一部電力驅動的科技進化史：鋁、比特幣與 AI

撰文：Thejaswini M A

編譯：Luffy，Foresight News

從美國奧斯汀向東北方向驅車約一小時，沿途路過烤肉店與荒蕪灌木叢，便抵達得克薩斯州羅克代爾市。如果你在看到城鎮輪廓之前搖下車窗，就會聽見一陣轟鳴，如同噴氣式發動機原地運轉，低沉而持續。

羅克代爾依託一座老舊鋁廠，建起了北美規模最大的比特幣挖礦集群，Riot Platforms、Bitdeer 等頭部礦企均落戶於此。《紐約時報》與半島電視臺的調查報道早已記錄下這片聲響：數萬臺礦機搭配工業風扇全力運轉，在得州的酷暑中避免設備過熱宕機。

循著轟鳴聲走進昔日美國鋁業的冶煉廠區，這座曾代表 20 世紀重工業的廠房早已不見鋁製品生產的痕跡。偌大的金屬倉庫內，數不盡的粗銅線纜與工業機架縱橫排布，計算機設備整臺浸泡在翻滾流動的合成冷卻液中。

這裡最初用於比特幣挖礦，如今設備正逐步更換為 AMD 芯片，轉型承接人工智能模型訓練業務。

不必糾結人工智能是否泡沫、比特幣是否走向沒落，這般產業更迭只是表象。拿下這些場地租賃權的企業看得十分透徹：真正的核心資產，是電力線路。如今這已是行業共識。

如果你仍然想知道為什麼，背後的邏輯源於單位電力的收益差距（按倫敦金屬交易所實時價格計算）：

• 鍊鋁：每千瓦時電力可創造 0.17–0.27 美元毛收入
• 比特幣挖礦：當前行情下，每千瓦時收益僅 0.05–0.11 美元
• 搭載 H100 顯卡運行人工智能推理任務：每千瓦時收益高達 1.27–3.67 美元

電力成本低廉時，生產鋁是合理選擇；鋁行業利潤被壓縮後，比特幣挖礦接過了低價電力的利用場景。而到了 2026 年，比特幣價格低迷，人工智能業務無疑成了更好的選擇。

近期三筆交易，直觀展現出全行業瘋搶電力資源的態勢，無論用途是加密貨幣挖礦還是 AI 算力。

Riot 在羅克代爾擁有大型場地，並未侷限於比特幣挖礦，而是將部分空間租賃給芯片巨頭 AMD，用於搭建 AI 數據中心。僅憑對外轉租電力與場地，該公司便可獲得數億美元收入。

TeraWulf 則開啟大規模佈局，斥資 2 億美元收購肯塔基州霍斯維爾市的百年世紀鋁廠。選擇這裡的核心原因是廠區原本就配套完善的大功率供電基礎設施。公司計劃拆除老舊生產設備，依託現成電網打造大型數據中心園區。

NYDIG 看中了位於紐約州的馬塞納東部舊工廠。這片場地閒置多年，但可直連聖勞倫斯河，獲取 435 兆瓦廉價水電。在同行紛紛轉向 AI 的大環境下，NYDIG 拿下此地，只為鎖定低價水電資源，持續開展比特幣挖礦業務。如今行業早已不再從零新建場地，而是爭搶現成的電力樞紐。

近二十年來，比特幣礦工輾轉全球尋找低價電力：在華盛頓州偏遠水電站、北達科他州油田伴生氣排放點、紐約州北部老舊工業電網集群。行業也打磨出成熟的配套能力，全天候高負荷用電運維、工業級散熱方案、長期低價電力合約。

而崛起的 AI 企業，恰好需要這些現成資源，且資金實力更為雄厚。

Anthropic 正在大規模鎖定電力資源，微軟、谷歌、亞馬遜也在瘋狂擴建數據中心，電力配套建設進度甚至跟不上機房落地速度。三大科技巨頭如今直接與比特幣礦工爭奪同一批工業電力資源。過去礦工之間相互內卷搶電，如今面對科技巨頭的競爭，劣勢已然顯現。

2026 年初的數據印證了行業困境，比特幣全網算力六年來首次出現下滑。當前單枚比特幣挖礦成本達 88000 美元，但今年 5 月大部分時間裡，幣價僅在 77000 美元左右徘徊。按照常規電價運營的礦工，每挖出一枚代幣都處於虧損狀態。

行業隨之迎來集體轉型。Hive、Hut 8、TeraWulf、Iren 等企業陸續拆除礦機，改建為 AI 服務器機房；CoreWeave 徹底退出加密挖礦，全面轉型 AI 雲服務；MARA 收購法國科技公司，完成業務轉向。那些手握電力資源、定位為 「電力運營商」 的企業得以存活，而單純聚焦加密賽道的礦工，正陷入危機。

能源分析師將這一現象稱作 「數字資源詛咒」：各國與企業逐漸發現，單純掌控廉價電力資源，收益遠高於自主研發新技術。

海灣國家早早洞悉了這套邏輯。過去六十年間，當地長期推行低價電價政策：科威特自 1966 年起，居民電價穩定在每千瓦時 0.007 美元；阿布扎比的電力綜合生產輸送成本約每千瓦時 0.087 美元，面向居民售價僅 0.014 美元。低價電力原本是當地招商引資的手段，吸引鍊鋁、化工、鋼鐵等高耗能產業落地荒漠地區。

如今，昔日承接高耗能工業的低價電力，迎來了新的使用者 —— 數據中心。沙特成立國有 AI 投資機構 HUMAIN，斥資數十億美元佈局科技基建；阿聯酋動工建設總裝機容量 5 吉瓦的 AI 園區，引入 OpenAI、甲骨文、英偉達等企業入駐，這片曾用於冶煉鋁礦的電網，如今全力支撐 AI 算力運轉。原本規劃為漂浮工業城的 NEOM Oxagon 項目，也調整定位，變身投資 50 億美元、依託風電與光伏供電的 AI 數據中心集群。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評價稱：雲計算已然成為海灣國家的 「新鋁產業」。當地不再出口實體大宗商品，而是依託互聯網，將化石能源、太陽能轉化為算力對外輸出。

不只是中東，不丹的案例同樣典型。

不丹曾坐擁全球成本最低的水電資源，其官方主導的比特幣挖礦項目一度被視作主權挖礦標杆，全網持倉峰值達 13000 枚比特幣，如今已銳減至 3100 枚，挖礦業務也在一年多前徹底停擺。當地水電如今直接輸送至印度電網。

背後的考量與當年美國鋁廠的決策如出一轍：比特幣挖礦還是最優用電方式嗎？當答案是肯定時，不丹堅持挖礦；當向印度售電收益更穩定、無需承擔幣價波動風險，電力便流向了鄰國。

同樣，Starcloud 募資 2 億美元，規劃打造軌道太陽能數據中心。他們剛剛使用 H100 GPU 在太空訓練了第一個人工智能模型，並正在申請發射 88000 顆衛星。項目雖保留比特幣挖礦業務，但僅作為附屬板塊：在軌太陽能電池板持續發電，AI 算力隊列空閒時，剩餘電力便用於加密挖礦。

近地軌道擁有得天獨厚的發電條件：光照不間斷、無需佔用土地，太空低溫環境還省去大量散熱設備。過去二十年間，航天發射成本更是下降了 95%。

SpaceX 也深度入局電力與算力博弈。根據最新 IPO 文件，該公司位於田納西州孟菲斯的 Colossus 1 數據中心，整體算力被 Anthropic 獨家租用，合約週期至 2029 年 5 月，總價值超 400 億美元，僅此一項每月就能為 SpaceX 帶來 12.5 億美元收入。這座數據中心同樣由老舊電器工廠改造而成，和羅克代爾市鋁廠轉型算力中心的模式如出一轍。

整場產業變遷中，Allbirds 的轉型堪稱最出人意料的案例。這家主打可持續理念的鞋企巔峰時期估值達 40 億美元，隨著消費品牌泡沫破裂，股價暴跌 98%。在主業難以為繼的情況下，公司手握現金流與上市主體，果斷全面轉型 AI 算力基礎設施運營，股價隨即暴漲 350%。市場用投票證明：當下運營服務器、倒賣電力算力，遠比傳統消費行業利潤更高。

與此同時，Bittensor、Render、Akash 等加密項目走出差異化路線：不建設大型集中式機房，而是整合全球分佈式閒置算力。

Bittensor 搭建起算力交易市場，依託總量恆定的代幣體系，讓各類 AI 模型在平臺內競賽作答；該項目還在 2025 年 12 月將每日代幣產出減半。Render 鼓勵用戶共享閒置顯卡資源承接 AI 任務；Akash 對外出租雲算力，宣稱價格較亞馬遜雲低 85%。

這套分佈式算力模式逐漸獲得關注。在 2026 年英偉達技術大會上，CEO 黃仁勳將 Bittensor 類比為經典互聯網項目 Folding@home。後者誕生的初衷，就是盤活全球閒置家用電腦，讓空轉的設備產生價值；而 Bittensor 則以加密代幣為激勵，整合閒置遊戲主機與老舊礦機算力。

縱觀全局，從羅克代爾轟鳴的工業風扇，到追逐太陽運行的在軌衛星，一場圍繞實體資產的大規模重構正在上演。身處其中的企業，唯一的準則就是追逐利潤空間。我預判，十年之後，如今這些算力廠房或許會再次清空、轉型，承接下一代新興產業，而地下的電力主幹網，自始至終不會改變。

誰掌控了最便宜的電力，誰就決定了算力的用途。這套邏輯在得州、不丹、阿布扎比已然應驗，未來在距離地表 250 英里的太空，也同樣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