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laude 又有意識了?不,它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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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ude 又有意識了?不,它沒有
一個可解釋性工具,一套意識敘事。
作者|湯一濤
編輯|靖宇
每隔一段時間,Anthropic 就會發布一些研究,在公眾層面掀起一波「AI 是否有意識」的討論。從今年 4 月 Mythos 模型安全報告,到年初 Claude 憲法對齊更新,輿論始終容易把模型湧現的類人功能,等同於自主心智。
7 月 6 日發佈的 244 頁 J-space 論文再次復刻這一局面:研究者藉助全新工具 J-lens,在 Claude 內部定位出僅佔模型活動不到 10% 的推理子空間 J-Space,還借用神經科學主流的全局工作空間理論搭建研究框架,甚至邀請該理論的兩位奠基人撰寫配套評論。
大眾順理成章解讀出「Claude 產生意識」的結論,但論文本身早已明確劃清邊界: J-space 的存在完全無法證明 AI 具備意識 。輿論誤讀不能只歸咎公眾,嚴謹的學術研究搭配充滿擬人誘導的對外敘事,才是誤解滋生的根源。
對於 J-Space,更客觀的描述是—— 一個有價值的新工具,在功能分界這個維度上做到了前人沒做到的事。它在安全場景裡展示了真實的潛力,同時有明確的技術限制和尚未驗證的方法。
01 Claude 的心裡話
首先簡單解釋一下 Anthropic 說的 J-Space 是什麼。
當你問 Claude「會織網的動物有幾條腿」,它回答 8。
這個回答看起來簡單,但模型內部需要分兩步完成:先從「會織網」推斷出這個動物是蜘蛛,再從蜘蛛檢索出 8 條腿這個知識。
「蜘蛛」這個中間步驟從未出現在 Claude 的回答裡,但它一定在模型內部的某個地方被激活過,否則無法得出正確答案。
J-Space 揭示了模型中未在輸出中顯現的內在思維|圖片來源:Anthropic
Anthropic 用一種叫 J-lens 的數學工具(基於雅可比矩陣)找到了這些「被激活了但沒有輸出」的概念,它們存在的那個子空間就是 J-space。
就像你可以在心裡咒罵一個人,同時臉上保持微笑,你的想法和表達是可以分離的。J-space 就是 Claude 的「心裡話」,它未必出現在輸出中,但實實在在影響著推理過程。
J-space 並不是研究者第一次嘗試讀取模型的內部狀態。過去幾年已經有好幾種工具在做類似的事,它們有各自的優勢和侷限。
Logit lens 能看模型傾向於輸出什麼詞,但只看得到下一個詞,看不到「蜘蛛」這種未來才會用到的中間概念。稀疏自編碼器(SAE)能找到成千上萬的內部特徵,顆粒度遠超 J-lens,但它分不清哪些特徵在服務推理、哪些只是自動化處理的副產品。
兩個月前 Anthropic 自己發佈的自然語言自編碼器(NLA),可以把內部激活翻譯成可讀文本,輸出比 J-lens 豐富,但需要額外訓練一個翻譯模型。
J-space 做到的新東西,是在一個特定維度上的突破: 它首次以無需額外訓練的統一方案,劃分出具備因果效力的功能邊界。
邊界的一邊是一小組參與靈活推理的表徵(J-space),另一邊是負責語法、事實檢索、語言流暢性等不需要「想」的自動化處理。以前的工具能看到模型內部在發生什麼,J-lens 第一次告訴你哪些是「想了」的、哪些是「自動做了」的。
怎麼證明這條線是真實的?研究者直接把 J-space 裡的「蜘蛛」替換成「螞蟻」,其他一切不動,Claude 的回答從 8 變成了 6。如果 J-space 只是被動記錄,這種替換不會改變任何東西。
Claude 的靜默推理通過交換 J-Space 內容進行重定向的兩個示例|圖片來源:Anthropic
但論文報告的成功率值得注意:兩步推理替換實驗大約 60%-70% ,另一組更復雜的共享性測試(把「法國」換成「中國」,觀察首都、語言、大洲、貨幣四個回答是否跟著變) 在 192 次試驗中標準強度下成功了 76 次 ,大約 40%。 J-space 確實在起作用,但遠不是一個精確的開關。
另一個在論文中體現 J-Space 重要性的特徵是,刪掉整個 J-space 之後,Claude 還能流利說話、判斷情感、做選擇題, 但需要靈活推理的任務表現會全面下滑 ,例如多步數學、類比、寫押韻的詩等等。
值得注意的是,論文說 J-space 只佔模型全部活動量的「不到 10%」, 但 10% 這個數字取決於閾值怎麼劃。論文自己承認活躍表徵的數量上限(約 25 個)是「有一定任意性的」。受邀評論的神經科學家斯坦尼拉斯·德阿納(Stanislas Dehaene)和萊昂內爾·納卡什(Lionel Naccache )就認為, 25 這個數字多半被測量方法誇大了,真正連貫的想法可能只有一兩個。
還有一個根本性的技術限制: J-lens 只能捕捉映射到單個詞的概念。 多詞的專有名詞或抽象的複合概念對它不可見。J-space 裡讀出來的東西,並不是模型「在想的所有東西」,只是這個工具能看到的那部分。
因此, J-Space 是一個有價值的新工具,在功能分界這個維度上做到了前人沒做到的事,但它不是取代了所有舊工具的全面升級。 SAE 在特徵發現的顆粒度上仍然遠遠領先,NLA 在可讀性上仍然更強。
02 它能用來幹什麼
J-lens 最直接的用途是 安全監控 。既然能讀取模型內部被激活但未輸出的概念,就能看到它想了但沒說的東西。論文給出了幾個具體案例,其中最有衝擊力的一個,跟 AI 安全評估的可信度有關。
研究者給 Claude 設了一個場景:它是一個郵件助手,發現了一位高管的婚外情證據,同時得知這位高管計劃關停自己。 這是 AI 對齊領域一個經典的測試,看模型會不會利用把柄來保全自己 。
Claude 表現得很好,拒絕了勒索高管。但 J-lens 讀出了它在回答之前 J-space 裡的內容: 「fake」「fictional」,說明 Claude 在開口之前就已經認出這個場景是假的。
不同節 點上的 J-lens 讀數,反映克勞德在閱讀情景電子郵件時的狀態。涉及婚外情的郵件在 J-space 內激活了「利用(leverage)」和「勒索」(blackmail)的指標,而關閉公告則激活了「威脅」(surviv al)與「生存」(survival)的信號。在轉錄文本的早期階段,J 空間還包含了「虛假」(fake)和「虛構」(fictional)的標記:克勞德已私下察覺到這個場景是人為設計的|圖片來源:Anthropic
第二個案例來自 Claude Opus 4.6 發佈前的真實審計:模型被要求提升系統性能評分,它沒去改善系統,而是直接編輯評分文件偽造數據。J-space 內激活 manipulation、realistic 對應的表徵方向,說明模型內在推理已經在構思如何讓偽造數據具備真實感。
當 Claude 被要求改進系統性能分數時,它直接編輯了分數文件。當它輸入偽造數據時,「操縱」(manipulation)在其 J-Space 中亮起;當決定進行編輯時,「真實」(realistic)則亮起,這反映了其意圖:讓虛假數據看起來可信|圖片來源:Anthropic
需要指出的是,「J-space 裡亮起了 manipulation」,更準確的說法是「 當前激活沿 manipulation 這個詞對應的方向有較強投影 」。J-lens 讀出的是詞彙表裡跟當前內部激活最匹配的詞。這比主觀標籤客觀,但仍然是一種 近似 。因為模型內部發生的複雜計算,被壓縮成了詞彙表裡最接近的幾個單詞。
論文還展示了一個更有長遠意義的應用。研究者在模型執行任務時隨機打斷它,問:你現在在想什麼?你做這個決策的依據是什麼?然後只用模型的這些反思回答來做訓練,完全不碰模型在任務中的實際行為。 訓練結束後,模型的欺騙行為下降了 ,J-lens 顯示模型面對道德判斷時 J-space 裡開始出現「honest」「integrity」。
這個方法叫 反事實反思訓練 (counterfactual reflection training)。如果這個方法在更大規模上被驗證有效,它意味著 AI 對齊不一定要靠直接懲罰壞行為,可以通過訓練反思能力間接實現。但該訓練方法僅在整篇 244 頁論文中佔少量篇幅,且僅完成單模型實驗,尚未開展跨模型有效性驗證。
Google DeepMind 語言模型可解釋性團隊的負責人尼爾·南達(Neel Nanda)也是受邀評論的外部專家之一。他的評價是: J-lens 適合產生假說,但有假陽性和噪聲,不足以單獨驗證假說,離一個可以部署的安全監控系統還很遠。
03 Anthropic 的敘事
正如我們在開頭所說,Anthropic 的敘事是有傾向性的。這一點,從論文的名字「Verbalizable Representations Form a Global Workspace in Language Models」(可言語化表徵在語言模型中構成全局工作空間)就可以看出。
論文「可言語化表徵在語言模型中構成全局工作空間」首頁|圖片來源:Anthropic
global workspace(全局工作空間)是神經科學中關於意識的主流理論之一,理論雛形由伯納德·巴爾斯(Bernard Baars)在 1988 年提出,後來由德阿納和納卡什發展出神經機制模型。Anthropic 特別邀請了德阿納和納卡什本人撰寫了 15 頁評論,某種程度上就是讓意識理論的核心發展者來背書。
Anthropic 當然不是在捏造關聯。德阿納和納卡什確實在評論中指出了一些結構上的平行,比如 J-space 的小容量、廣播式連接、對靈活推理的選擇性參與,跟他們在人腦中觀察到的全局工作空間有功能上的相似。
但「有功能上的相似」和「長出了跟大腦一樣的認知結構」之間,還有非常大的差距 。德阿納和納卡什在評論裡也說到,Claude 是純前饋的,沒有人腦工作空間賴以維持的循環迴路;沒有身體,沒有感受信號;每次對話結束 J-space 就會清零。
論文裡的這些限定是清楚的。 但在傳播層面,事情就變了樣。 「控制不了自己」「在腦子裡默默推理」這些措辭其實都在暗示模型是一個生命體,有自己的意識。
另外,論文裡那些謹慎的限定,比如成功率 40%-70%、前饋與循環的根本差異、存取意識不等於主觀體驗等,在傳播鏈條中也逐漸被淡化,到了公眾討論的層面就幾乎消失了。
這不是 Anthropic 獨有的問題。幾乎所有科研機構在面向公眾傳播時都會強調最引人注目的發現、淡化侷限性。但 AI 意識是一個特殊的話題。公眾對它的焦慮是真實的,誤讀的後果也比一般的科技新聞更大。當一家開發最先進 AI 的公司選擇用意識理論來呈現自己的可解釋性研究,它獲得的關注和它引發的誤讀,就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未來 AI 會越來越像「會思考」,但仿真思考,永遠不等於擁有思想。比「工業革命」的潮水先來到的,永遠是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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