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在乎，我被允許這麼做”：美聯社深度起底特朗普家族加密利益鏈

作者： The Associated Press

編譯： 深潮 TechFlow

深潮導讀： 美聯社發佈長篇調查報道，梳理特朗普家族在其第二任期內的加密貨幣商業版圖。從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的治理代幣銷售到 meme 幣、American Bitcoin 上市，再到阿聯酋 5 億美元入股和幣安創始人獲總統特赦，這份報告詳細拆解了總統家族如何在「合法合規」框架下，將政治權力轉化為史無前例的商業利益。Forbes 估算特朗普淨資產已飆升 60% 至 63 億美元。

幾十年來，美國總統都在刻意迴避任何「借職務牟利」的嫌疑。

杜魯門退休後拒絕將自己的名字用於任何商業項目。尼克松因為擔心兄弟借總統身份獲利，甚至讓人竊聽了兄弟的電話。小布什在入主白宮前清空了個人股票持倉。

特朗普走的是另一條路。

這家百年家族地產公司正在經歷創辦以來最快的海外擴張，每筆交易都可能影響關稅、軍事援助等重大政策。

在 Eric 和 Donald Jr. 的帶領下，特朗普家族將業務拓展至加密貨幣領域，相關項目帶來了數十億美元收入，但也引發了一個核心質疑：某些大額投資者是否因此獲得了政策層面的優待？

兩兄弟還加入或投資了多家意圖與聯邦政府做生意的公司。上個月，他們拿到了一家武裝無人機制造商價值數百萬美元的股份。這家公司正在競標五角大樓合同，同時也在向依賴美軍保護、遭受伊朗襲擊的海灣國家推銷產品。而美軍的最高指揮官，正是他們的父親。

白宮和特朗普集團否認存在任何道德問題。Donald Jr. 在最近一次加密會議上被問及此事時說：「說實話，這種問題聽膩了。」

利益衝突問題從特朗普十年前首次競選時就存在，但多位政府倫理專家和歷史學家認為，進入第二任期後，衝突的數量和性質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普林斯頓大學總統史學者 Julian Zelizer 說：「我認為現在政策決定、政治考量和特朗普家族利益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界限了。」

海外交易狂飆

特朗普第一任期內，特朗普集團在海外沒做過一筆交易。第二任期剛過一年多，已經簽了 8 筆。這些交易表面上都遵守了特朗普集團自己定的規矩：不與外國政府直接做生意。

但在威權和一黨制國家，政府很少真正「放手」。尤其當生意屬於一位在任總統時。

在卡塔爾，一個特朗普高爾夫俱樂部和別墅項目的開發方之一是卡塔爾政府持有的公司。在越南，據《紐約時報》報道，政府將農民從土地上趕走，為特朗普度假村騰地，該國副總理在簽約儀式上簽字背書。在沙特，紅海沿岸規劃中的「Trump Plaza」度假村由一家與王室關係密切的沙特房地產開發商承建。

這些交易是否影響了美國政策走向，幾乎無法證實。但事實是，這些國家都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卡塔爾獲得了先進美國技術的准入，越南獲得了關稅減免，沙特獲得了戰鬥機。

特朗普集團也拿到了它想要的：數千萬美元的費用。

被問及上述項目時，特朗普集團表示迄今未與任何政府簽約，稱沙特合作方是私營公司，與卡塔爾方面是「合作關係」而非「合夥關係」，因此沒有違反自設規則。

阿聯酋、加密與幣安

另一筆引發利益衝突質疑的交易，今年 1 月經《華爾街日報》曝光，實際簽署時間是一年前。

就職典禮前幾天，特朗普家族將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近一半股權以 5 億美元出售給一家與阿聯酋政府關聯、由阿聯酋王室成員運營的公司。

另一個阿聯酋政府基金則使用 World Liberty 發行的穩定幣向離岸加密交易所幣安投資了 20 億美元。收到這些美元的特朗普關聯公司可以將資金投入債券或貨幣市場基金等安全資產，每年坐收數千萬美元利息。

此後不久，特朗普政府撤銷了拜登時期的限制措施，批准阿聯酋獲取先進美國芯片。幣安創始人趙長鵬（CZ）也獲得了特朗普的總統特赦，儘管他此前已認罪，罪名是未能阻止犯罪分子利用其平臺轉移與兒童性虐待、毒品販運和恐怖主義相關的資金。

趙長鵬的律師 Teresa Goody Guillen 否認幣安與特朗普家族的商業往來和特赦之間存在關聯，稱「任何關於幣安或 CZ 存在利益交換或獲得優待的說法，都是對公開記錄的明顯歪曲」。

白宮在回應特赦問題時表示，聯邦當局對趙長鵬的處罰是「拜登政府打壓加密行業」的一部分。

World Liberty 方面否認存在利益衝突，稱阿聯酋交易與總統的芯片政策無關。

加密業務帶來數十億美元

World Liberty 還通過出售「治理代幣」為特朗普旗下一家新設的有限責任公司帶來了額外收入流。這種代幣賦予持有者一定的投票權，但不包含股權。去年代幣銷售額達 20 億美元。通過持股和一項單獨的分成協議，特朗普家族從中獲利數億美元。

大買家之一是加密億萬富翁孫宇晨（Justin Sun）。作為外國公民，他依美國法律不得向美國政客進行政治捐款。但在特朗普當選和就職之間，孫宇晨花了 7500 萬美元購買治理代幣。

去年 2 月，針對孫宇晨欺詐投資者的聯邦訴訟被暫停，上個月以 1000 萬美元罰款和解。

還有就是特朗普就職前幾天開售的、印著他頭像的 meme 幣。

上線後四個月內，這些 meme 幣產生了 3.2 億美元收入，據區塊鏈追蹤公司 Chainalysis 的數據，大部分流入了特朗普關聯實體。這個數字是特朗普第一任期內華盛頓特區特朗普酒店四年收入的兩倍多。

與通過遊說或競選捐款影響總統的人不同，meme 幣買家可以匿名購買。孫宇晨是少數公開身份的買家之一，他花了 2 億美元購買 meme 幣，並因此獲得了參加特朗普為最大買家舉辦的晚宴的資格。

另一個家族加密業務 American Bitcoin 去年 9 月上市，Donald Jr. 和 Eric 當時獲得了約 10 億美元的賬面財富。幾個月前，特朗普宣佈建立國家比特幣儲備，推動比特幣價格飆升至歷史新高。

特朗普家族的加密生意並非不受市場波動影響。比特幣和其他數字代幣的價格此後大幅下跌。American Bitcoin 的股價和特朗普 meme 幣的價值均較高點暴跌 90%。

上個月，特朗普宣佈將再次與 meme 幣新的大額持有者共進晚餐，幣價短暫拉昇後再次回落。

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家 Timothy Naftali 說：「第一任期中還存在的那些約束，現在看起來已經完全消失了。你想要未來的總統對出價最高的人敞開大門嗎？」

特朗普認為沒人在乎

白宮在回應美聯社的採訪請求時表示，特朗普行事「符合道德規範」，任何相反的暗示要麼「不瞭解情況」要麼「出於惡意」。白宮重申特朗普的資產由子女管理的信託持有，他「不參與」家族商業交易。

發言人 Anna Kelly 說：「不存在利益衝突。」

特朗普集團另發聲明稱自身「完全遵守所有適用的倫理和利益衝突法律」，並補充說「政治讓特朗普家族致富的說法毫無根據」。

特朗普今年 1 月對《紐約時報》說：「我發現沒人在乎，而且我被允許這樣做。」他指的是總統豁免於聯邦法規中禁止聯邦官員持有受其政策影響的企業利益的條款。

他說的可能沒錯，但美國人的態度似乎正在轉變，甚至共和黨選民也是如此。Pew 研究中心今年 1 月的民調顯示，42% 的共和黨選民對特朗普在任期間的道德操守表示信任，較一年前第二任期開始時的 55% 明顯下降。

財富逆轉

Forbes 估計特朗普目前淨資產為 63 億美元，較重返白宮前飆升 60%。考慮到特朗普集團此前的困境，這個增幅令人側目。

華盛頓特朗普國際酒店在出售前從未盈利。第一任期內面向中產旅客的兩個特朗普酒店品牌因需求不足而關閉。多棟公寓樓在發現「特朗普」品牌不但無法吸引買家反而在趕走買家後，紛紛摘掉了大樓上的特朗普名字。

第二任期內，沒有新的美國公寓項目掛上特朗普的名字，但在華盛頓這個到處都是聯邦政府事務的城市，這個名字價值連城。

特朗普長子 Donald Jr. 在華盛頓喬治城開了一傢俬人俱樂部，創始會員入會費高達 50 萬美元。

收費相近的黃石俱樂部提供的是多個度假村、50 條雪道和十幾家餐廳，會員專屬區域面積相當於整個曼哈頓。

Donald Jr. 的俱樂部開在一棟建築的地下室裡，提供的是另一種東西：接近權力。

俱樂部的名字叫「Executive Branch」（行政分支）。

聖經、吉他和球鞋

其他總統及其家族也有過借職務牟利的爭議。

亨特·拜登在其父擔任副總統期間受僱於烏克蘭天然氣公司擔任董事。克林頓基金會收到過外國捐款，不過那是在比爾·克林頓卸任之後。卡特總統的兄弟比利則利用家族名義賣啤酒。

特朗普的情況是，總統本人親自帶貨。產品包括 59.99 美元的「上帝保佑美國」聖經、399 美元印有「永不投降」的運動鞋，以及最高售價 11500 美元的電吉他（總統簽名款，運費另算）。

新年，新利潤

進入第二年，勢頭不減。

今年 1 月，特朗普集團宣佈了不到一年內與沙特阿拉伯的第三筆交易。這次的合作方與政府關係更直接，因為它歸屬沙特主權財富基金所有，該基金的主席是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美聯社追問利雅得郊外的特朗普豪宅、酒店和高爾夫球場項目是否違反了集團「不與外國政府做生意」的承諾，特朗普集團回應稱不「與任何政府實體開展業務」，但對該項目本身未作回應。

與此同時，在兩位兄長的新無人機公司競標五角大樓合同之際，過去一年他們獲得股權的其他政府承包商正在獲得數千萬美元的新納稅人資金。據政府合同記錄，這些公司包括一家火箭發動機制造商、一家 AI 芯片供應商和一家數據分析公司。

被問及無人機交易的潛在利益衝突時，Eric 說：「我為投資自己相信的公司感到無比自豪。」Donald Jr. 的發言人稱他不會就投資組合中的公司與政府「打交道」，並補充說「僅僅因為父親是總統就要求他停止生活和謀生、不再為五個孩子提供生計，坦率地說，這個標準可笑且荒謬」。

兩兄弟去年還加入了一家新投資公司擔任顧問，該公司通過 IPO 募集了 3.45 億美元，用於收購旨在幫助其父親重振美國製造業的公司股份。在美聯社就招股書中「公司將瞄準尋求聯邦撥款、稅收抵免和政府合同的企業」這段表述向特朗普首席商業律師提出質疑後，他提交了刪除了這段表述的新文件。

普林斯頓歷史學家 Zelizer 說，他預計未來的總統會在自我牟利方面表現出更多剋制，但對特朗普傳遞的信號感到擔憂。

他說：「他已經從政治上證明了，靠權力賺錢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你知道你可以這麼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