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天才法案以來支付穩定幣若干問題的討論

撰文：佐爺

收益前途未卜，支付方興未艾

自 2025.7 Genius Act 法案通過後，收益穩定幣遭遇銀行業全面抵制，支付穩定幣（Payment Stablecoin）反而大行其道。

老支付成為新熱點，Agent 和穩定幣代表 Fintech & Crypto 的複雜關係。

收益是過去，支付是現在，AI 是未來，是一種危險且易過時的分類法，但給了我們一種便於理解的歷時性框架。

Meta 重新擁抱穩定幣，Google 聯合 60 餘企業成立 AP2 聯盟，Stripe 更是將穩定幣和 Agent 視作未來，但是，早已推出 $PYUSD 的 PayPal 和提出 x402 協議的 Coinbase 股價雙雙下跌。

我們亟待解決兩個問題，其一是支付新戰事的動力源，到底誰在為市場情緒添柴加薪，其二是 Agent 和穩定幣究竟是不是下一站的船票。

本文聚焦於前者，AI、區塊鏈和穩定幣的關係留待下文，收益穩定幣的前瞻將在清晰法案之後。

敗者食塵，Fintech 比 Crypto 更焦慮

加密有希望，個人無前途。

美股、美債紛紛上鍊，貝萊德、WisdomTree 頻頻擁抱 DeFi，代幣經濟學不可避免走入末日，沒有人再相信區塊鏈的造富效應，即使公鏈和 Vault 能得到現實採用，也不意味著 $ETH 和 $Aave 幣價上漲。

這種觀點不能算錯，但誇大了 Crypto 遭遇的困境，因為 Fintech 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是的，在 Stripe 突破 $159 B 估值後，可以做出這個反常識的判斷。

沿著彼得·蒂爾的資金流向去思考，清空 Wise 股票，堅守 Trade Republic 等 NeoBroker 項目，或者跟隨歐洲價值最高的 NeoBank 項目 Revolut （$75B）的豪華資方陣容去看待，Fintech 的估值邏輯已變。

歷經 20 餘年的努力，Fintech 構建獨立於銀行之外的支付通道宣告失敗，只有能留存或者轉化用戶資金才有價值可言，Wise 的轉賬，Stripe 的收單，都沒有真正的未來。

圖片說明：Fintech&Payment 價值變化，圖片來源：@zuoyeweb3

原因之一是它們無法徹底繞開銀行業處理資金，原因之二是區塊鏈可以做的更便宜。

這不是簡單某個企業的問題，整個 Fintech 賽道在疫情登上巔峰，今日傳言賣身的 PayPal，在 2021 年價值 $340 B，而到了 2026 年，整個 Fintech 賽道都要拼命證明對穩定幣和 Agent 更有優勢。

Stripe 的估值是 Adyen 市值（$35B）的 5 倍，是 Checkout.com 估值（$12B）的 13 倍左右，但是 Stripe 的業務量並沒有 Adyen 的 5 倍，槓桿來源於人們對穩定幣和 Agent 概念的想象力。

Fintech 企業的焦慮遠比 Crypto 更嚴重，畢竟「公鏈 + 穩定幣」自成一體，DeFi 更是殺手級應用，我們現在看到的支付新戰事，無非是 Fint ech 拉高估值拱的火。

Fintech 只有存量優勢，未來屬於加密行業。

圖片說明：福布斯 Fintech 50 名單，數據來源：@ForbesCrypto

從福布斯的數據來看，支付作為 Fintech 賽道標的，平均要做 8.1 年才能上榜，但是 Crypto 只要 6.2 年。

或者從直接的商業角度考慮，Stripe 等長跑選手需要給資本市場一個交代，甚至是退出理由，佔用資金需要配置更新或更大的未來。

• 更大：Agent 會指數級增加支付次數，Stripe 創始人 Collison 兄弟認為需要 10 億級 TPS 的鏈；
• 更新：利用穩定幣完全變革現有支付技術堆棧，這是 API-first 模式之後最大的技術變革時刻。

但要實現這種美好的未來，Fintech 不僅需要證明自己比 Crypto 企業更優秀，還要面臨銀行業和互聯網超級平臺的阻擊，參與者眾多，平安縣城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相比於 Stripe 等獨角獸，Meta/Google 等超級平臺更為龐大，萬億美元市值和數十億用戶只是平常，它們主要作為渠道方要參與分潤，你可以說它們看到了自己做穩定幣或支付協議的希望，也可以說依賴既有優勢賣個更貴的過路費。

在至仁至慈的 Vitalik 帶領下，Crypto 面對互聯網主動交出獨立的硬件層，導致成為 AWS 的寄居郎，但至少，區塊鏈技術作為供金錢流轉的新基礎設施，已經得到銀行業、互聯網、Fintech 和監管方的共識。

有待取得共識之處，在於要不要徹底取代銀行，以及支付穩定幣如何從 C2C/B2B 的二分下包圍 B2C 業務。

猩猩相惜，Tether 和 Circle 的雙向合圍

USDT 隱入塵煙，走入第三世界包圍歐美，USDC 發力鏈上，合規只是取代銀行的保護色。

區塊鏈不僅可以繞開銀行業為主體的金融業，依靠地下經濟實現獨立存在的「理論最小值」，且在以太坊發展的 10 年間，在資本效率上展現出對 TradFi 的碾壓之勢。

最為有趣的是，這種碾壓不在於資金體量，2360 億美元的 $ETH，3000 億美元的穩定幣，1.32 萬億美元的 $BTC，加起來也沒超過摩根大通一家 2.5 萬億美元的存款量。

優勢在於銀行業可以靠同盟鎖死 Fintech 和 PSP（Payments service Provider，或叫三方支付）的不斷嘗試，因為你就是沒辦法繞開銀行業，獨自處理電子化的美元流動，但是區塊鏈可以，即使最難啃的穩定幣企業進出銀行體系豁口，前有硅谷銀行，現有 Lead Bank。

資本家可以賣出自己的絞索，銀行業的「叛徒」無法被自身消化，華爾街沒有監管權力。

而監管的價值取向非常矛盾，一方面，08 年金融危機之後，大而不能倒的銀行業並不討人歡喜，但另一方面，加密行業對於金融秩序而言，可能比華爾街更為野蠻。

圍三闕一作為古老的政治智慧，一再被各類官僚體系熟練的運用著。

細數天才法案之後的監管動作，Fed+OCC+CFTC+SEC 給支付穩定幣大開方便之門，但代價是抹除收益穩定幣的存在根基，以回應銀行業的「存款流失」危機，同時引導穩定幣走入現有體系。

圖片說明：監管落地進度，圖片來源：@zuoyeweb3

自 1970s 美林證券發明 CMA（現金管理賬戶）的 MMF（貨幣市場基金） 以來，銀行業便指責其引發小型和社區銀行存款流失，但木已成舟，CMA 支持下的 MMF 不僅支持靈活存取，而且利率高於銀行存款。

最終，是銀行業被逐漸允許混業經營，提供類似 MMF 產品，才最終制止存款流失，但頗具黑色幽默效果的是，最終是大型銀行依靠規模優勢搶佔小型銀行的存款。

異端比異教徒更可怕。

穩定幣收益更是一個不成問題的問題，銀行業要的是自己來發放收益，從而避免被歷史進程淘汰，可以再舉一例，在 2013 年支付寶、微信大行其道之時，美國銀行業又一次祭起保護小型銀行的大旗。

當然，最終受害者是 PayPal 等美國本土 Fintech 企業，也埋下了三方支付依靠銀行顛覆銀行的虛假敘事。

但 Crypto 不一樣，真的，她不一樣。

面對銀行業和監管的來勢洶洶，Circle 無疑更美國、更合規，Tether 是來自域外、地下的翻身閒魚，但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相當廣闊的區域裡，$USDC 和 $USDT 卻並不是競爭對手。

簡單而言，USDC 是 DeFi + B2B 的「+ 穩定幣」邏輯，而 USDT 是 CEX + P2P 的「穩定幣 +」敘事。

聽起來很奇怪，但確實 USDC 在 DeFi 領域應用更廣，廣泛被用於 Quote 資產，在 DEX/Lending 等主流場景遠遠超過 USDT，而除了 Coinbase 之外，絕大多數的 CEX 流動性由 USDT 計價。

金融行業的採用上，USDC 成為標準穩定幣，Circle 為其打造的 CCTP 等堆棧，更是機構進入鏈上的入口。

但 USDT 表現足夠堅韌，Tron 上的 800 億美元的 USDT 支撐全世界的個人轉賬需求，在阿根廷和尼日利亞，貨幣的美元化，本質是 USDT 化。

根據 Artemis 和麥肯錫的聯合調研，全球穩定幣的 35 萬億交易量並不足夠真實，僅約 3900 億美元（約 1%）為真實穩定幣支付，佔全球支付總量（超過 2 萬億美元）的 0.02%。

• B2B 支付：2260 億美元（最主要用例，佔 60%，同比增長 733%），僅佔約 1.6 萬億美元全球 B2B 支付的 0.01%。
• 全球薪資與跨境匯款：900 億美元（<1% 全球份額）。
• 清結算：80 億美元（<0.01% 全球份額）。
• U 卡：45 億美元。

這份數據，在日常體感中顯然更為真實，或許穩定幣採用趨勢更重要，你會看到 Fintech 主動接入銀行，但是銀行會一邊抗拒穩定幣收益，一邊支持更多穩定幣。

如果觀察 Tether 近期的動作，聯合盧特尼克和推出 USAT 只是保護色，投資 Whop 2 億美元更顯真實，更可以理解為買入 1800 萬用戶的渠道費，從第三世界的移民匯款反向包圍第一世界。

所以你會看到拉美⇄美國、南亞⇄中東、非洲⇄歐洲的跨境匯款企業，會更普遍支持 USDT，但是 Stripe 和 Huma 默認使用 USDC。

幣圈的底色就是 P2P，而 Circle 有意識去 BD 企業和銀行，所謂的 B2B 在今天佔據廣泛報道，甚至被當成未來的發展趨勢，則誤讀支付本身的方向。

如前所述，純粹的轉賬、清算、聚合通道沒有太大價值，處理量總歸是一個明確的數字，缺乏市夢率的想象基礎，人人都需要顯卡打遊戲，最多賣 70 億張 5090，顯然不如 AI 是第四次工業革命漲的多。

「支付不是一種 SaaS 或者功能，而是類似 Cloudflare 的 AI 支付基礎設施，分發網絡不能以數量計算價值。」

這是 Crypto 想對世界講的故事，讓穩定幣成為超越支付的存在，讓金錢端到端留存鏈上。

上鍊沉澱沉澱

人們都在談論著 SaaS 的滅亡，以及渠道商的老邁，彷彿幾十年的 Fintech 將在朝夕間易主。

事情當然不會這麼快，尤其是 USDC 在 B2B 的機構採用尚需時日，Tether 單推 USDT 狂買舊渠道不一定能走向未來。

如果要為 Crypto 的支付故事設置觀察點，唯一有用的是如何處理支付和收益的關係，現在非常清楚：

• 要收益效應，只能待在鏈上 DeFi ，如同 MetaMask U 卡聯合 Aave 繞道入美，無法進入更廣闊的消費體系；
• 要支付規模，就去 OCC 辦銀行牌照發行合規無收益穩定幣，進入 CFTC 和 SEC 的廣闊金融衍生品領域。
• 至於 BitGo 發行的亞洲機構級美元穩定幣 $FYUSD，以及 Circle 同門歐元穩定幣 $EURC，都選擇自我限制於一隅之地。

B2B 的本質是管道，C2C 的本質是規模，B2C 的本質是插件。

縱觀支付穩定幣的發展史，取代「卡組織」新渠道的希望由公鏈 /L2 提供，但是相對於 Fintech「取代」銀行的優勢，必須是 MMF+ 支付功能的新產品，即在資金效率上超越銀行。

彼得·蒂爾看好 Neobank 和 Neobroker，Vitalik 看好 ETH 支持的收益穩定幣。

在這一點上，Vitalik 其實看得更清楚，如果沒有基於 ETH 的收益穩定幣分散持有風險，最起碼也應該考慮基於 RWA 資產以多樣化收益來源。

一言以蔽之，缺乏基於鏈上收益的支付功能，既不能擺脫美元資產的支配，最終也會被 OCC 馴化為銀行業，願意放棄自由來換取保障的人，最終既得不到自由，也得不到保障。

在此進行第二個危險的判斷，現有基於 USDC 的 B2B 企業用例，和加入 USDT 轉賬的跨境匯款項目，都無法讓支付穩定幣邁入全球採用的門檻，它們只具備階段性意義，不會成為下一個時代的主要玩家。

圖片說明：支付穩定幣流轉，圖片來源：@zuoyeweb3

收益作為獲客手段的階段使命中止，在銀行業阻擊下，不僅鏈下必然受到影響，$USDe 和 $xUSD 之後，鏈上也宣告熄火，確實該好好研究下支付在真實世界的採用。

但是要注意，如果只研究支付，而不在乎收益特性，那麼就會錯過本輪浪潮最有價值的 50% 部分，USDT/USDC 拿著國債利息招安上梁山，銀行業贏得第三次衝擊的勝利，繼續使用最便宜的活期資產作威作福。

結語

追隨 Fintech 的腳步，希望 Crypto 走出不同的未來。

四個動力源構成了支付新戰事，Stripe 等為了 IPO 而瘋狂擁抱新敘事，Meta/Google 看到自己作為渠道方的議價優勢，銀行業想保留渠道費和廉價資產，Tether 狂投支付公司幻想包圍 Circle。

兩個新敘事被打包進未來設想，穩定幣被視為理所當然的 Agent 支付工具，從來沒有人問過 Agent 一定需要嗎？

這個問題，留待下文去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