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銀行的宿命：再花哨的 App，不如一張銀行牌照

撰文：Thejaswini M A

編譯：Saoirse，Foresight News

一名計劃經濟規劃者走進商店，貨架空空如也。他說：「你看，根本沒有需求。」這是經濟學家之間流傳已久、用來調侃蘇聯的笑話。

如今新銀行也陷入了一模一樣的死循環。數百家初創公司推出支票賬戶服務，累計有 14 億人實際在使用，但想靠這塊業務盈利難如登天。76% 的新銀行仍處於虧損狀態。平均每家新銀行每年從單個用戶身上僅賺取 45 美元，而傳統銀行能做到 350 美元。

根源在於企業最初選擇打造的產品，這類業務本身幾乎不存在利潤空間。

想要理解當初從業者的選擇，就要先看清他們想要逃離的舊體系弊病。

傳統銀行不斷榨取用戶利益，就連取自己工資，在自動櫃員機上都要被扣手續費。如果你本身積蓄不多，體驗會更加糟糕。當第一批新銀行推出零手續費、無最低存款門檻的賬戶時，用戶自然紛紛轉向它們。

很快數億用戶湧入平臺。如今 Nubank 的服務覆蓋巴西 60% 以上的成年人口。本土傳統銀行向來把普通客戶視作麻煩，這也讓新銀行的爆發式增長成為必然。

但這些新銀行自身卻難以為繼。

你在咖啡店刷借記卡消費時，商家需要支付一筆小額手續費。依據美聯儲《II 號條例》，一筆 40 美元的消費，手續費上限約 22 美分，這筆費用會由卡組織、銀行、支付處理機構三方分成。

新銀行分到的利潤少得可憐。數百萬用戶只把新銀行賬戶當成日常消費錢包，房貸、理財全都放在別的機構，微薄的手續費累加起來根本撐不起一門生意。

傳統銀行的盈利核心從來不是用戶的日常消費，交易帶來的收益只是九牛一毛。

銀行業真正的盈利支柱是信貸，也就是房貸、車貸等貸款產生的利息。支付業務只是銀行觸達用戶的日常入口，放貸才是從用戶身上賺取利潤的核心手段。這也是絕大多數新銀行持續虧損的根源：沒有銀行牌照，就無法大規模發放貸款、收取利息。早期絕大多數新銀行只是依附別家銀行牌照搭建的科技平臺，在大額放貸業務上處處受法律限制。

Nubank 2013 年在巴西起家，靠一張免費信用卡打開市場。彼時當地大型傳統銀行貸款利率高得離譜，這給了 Nubank 發展機遇，到 2026 年，它累計擁有 1.31 億用戶。

如今 Nubank 估值 600 億美元。免費賬戶只是吸引用戶下載 App 的引流工具，真正的利潤全部來自放貸業務。

去年公司 158 億美元的營收中，絕大部分來源於信用卡、個人貸款產生的利息。其中個人貸款業務增速迅猛，已經成為第一大盈利板塊。Nubank 能活下來，靠的不是什麼顛覆性新技術，而是放貸；體驗流暢的 App，只是吸引用戶上鉤的誘餌。

來源：@sec.gov

Revolut 走出了另一條盈利路徑。2025 年公司淨利潤達 13 億英鎊，營收同比增長 46% 至 45 億英鎊，實現連續五年盈利。利潤主要來自外匯手續費、會員訂閱、加密資產以及信貸資產組合。信貸規模同比增長 120%，總額達到 29 億美元。外匯手續費與會員訂閱帶來的早期收入，給了它充足時間穩步做大放貸業務。

Chime 花了最長時間才悟透這個道理。它早年幾乎完全依靠刷卡手續費生存。在美國獲客成本極高，刷卡分成利潤微薄，收入完全依賴用戶持續刷卡消費，一旦用戶減少支出，營收直接斷崖下跌。

2025 年 Chime 營收突破 20 億美元，卻依舊虧損十億美元，虧損主要來自上市高額股權支出。公司上市時估值 110 億美元，短短數月股價大幅下挫。直到 2026 年一季度，它成立 12 年來首次實現盈利，淨利潤 5300 萬美元。轉折點正是放貸產品迎來爆發：預支薪資業務營收有望突破 4 億美元，即時小額貸款業務規模暴漲。

2026 年 6 月，Nubank 一名開發人員在常規系統更新時，不慎誤觸發清算流程推送通知。大量用戶收到推送和郵件，內容聲稱央行已清算該銀行，告知用戶如何通過存款保險基金申領資金。聯合創始人 Cristina Junqueira 不得不在 Instagram 公開致歉，稱這只是一次離奇的操作失誤，銀行與用戶資金均安全無虞。但短短几分鐘內，這條錯誤通知就讓用戶誤以為平臺即將倒閉。

平心而論，傳統大行也常會出現這類技術烏龍，比如輸錯數字誤轉十億美元。但花旗這類成立於 1812 年的老牌機構根基穩固，即便出故障，用戶只會當成普通企業失誤；可初創數字銀行一旦傳出倒閉傳聞，用戶會立刻集中擠兌。老銀行只是技術能力落後，而新興線上平臺還沒學會如何像真正的銀行一樣穩健運營。

2024 年 4 月，中間服務商 Synapse 宣告破產。

新銀行本質只是軟件服務商，想要提供支票賬戶，就必須在背後串聯一整條合作產業鏈。Synapse 就是中間商，連接上百家新銀行與實際託管資金的傳統銀行，負責賬目管理、合規審查、資產確權登記。

Synapse 倒閉後，所有業務記錄一併丟失，約 2.65 億美元用戶資金被凍結。合作銀行無法區分每筆資金對應的歸屬用戶，事後核查發現有 9500 萬美元資金下落不明，整個體系完全缺乏問責機制。Yotta、Juno 等多款熱門數字銀行 App 用戶連續數月無法正常操作賬戶，部分人甚至沒法償還房貸。

如果一款銀行 App，資金託管、中間清算環節全都依賴不受自身掌控的第三方，那這套體系本質就是空中樓閣，天生註定會崩塌。

說到底，能抵禦這類系統性風險的唯一保障，就是銀行牌照。可早前所有新銀行都聲稱自己根本不需要牌照。

去年十月我曾撰文表示，加密賽道的數字銀行具備真實發展潛力。當時監管框架逐漸清晰，大量用戶持有鏈上資產，希望能直接用於日常支付。這個觀點至今成立，但我嚴重低估了一件事：依託合作銀行搭建的底層基礎設施，會連帶承接合作方所有潛在風險。

加密行業的應對方式，是不再偽裝、直面現實。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5 月，美國貨幣監理署（OCC）有條件批准了約十張面向加密與金融科技企業的全國信託牌照，數量超過過去十年總和。Paxos、BitGo、Fidelity Digital Assets、Ripple、Circle、Stripe 斥資 11 億美元收購的 Bridge、Crypto.com 全都遞交了同類牌照申請 —— 正是當年新銀行們嗤之以鼻、覺得沒必要的資質。

全國信託牌照是擺脫中間商陷阱的終極出路。持有牌照意味著獲得聯邦政府直接背書，企業可自主託管用戶資產、處理支付清算，依據一套統一法規在美國五十個州開展業務。不用再看傳統合作銀行臉色求生存，也不會把整個企業的命脈押在 Synapse 這類隱形中間服務商身上。

加密企業終於明白：想要流轉數十億美元資產，又不想被傳統銀行底層體系處處掣肘，就必須拿到聯邦監管體系的正規准入資質。

Kraken 母公司 Payward 如今在美國擁有三層監管資質：懷俄明州金融牌照、2026 年 3 月獲批的美聯儲主賬戶，以及 2026 年 5 月遞交的 OCC 全國信託牌照申請。SoFi 則在 2022 年收購 Golden Pacific Bancorp 拿下 OCC 牌照。2025 年 12 月，SoFi 推出錨定美元的穩定幣，也是首款由美國全國性銀行發行、搭建在無許可公鏈上的穩定幣。到 2026 年 5 月，平臺 1470 萬用戶可在 App 內持有、消費、兌換該穩定幣，萬事達卡成為其清算合作方。Coinbase 依託 Base 公鏈，通過 Morpho 協議開展比特幣質押借貸業務，2026 年初抵押比特幣規模超 14 億美元。

SoFi 的發展路徑極具代表性：助學貸款服務商→數字新銀行→持牌正規銀行→穩定幣發行方，完整走完了行業進化全流程。

目前行業尚存一大短板：無抵押借貸。CeFi 與 DeFi 的抵押借貸總規模達 674.2 億美元。

但整個去中心化賽道真正落地的無抵押借貸規模僅 2400 萬美元。曾經佈局無抵押借貸賽道的協議（Goldfinch、早期 Maple、TrueFi）要麼全面轉向足額抵押模式，要麼逐步關停。如今 DeFi 最大借貸協議 Maple，抵押率高達 160%。

區塊鏈地址具備匿名屬性，無抵押借貸缺少可行的違約追償機制。現實世界中，用戶貸款違約，銀行可以上報徵信、提起訴訟；去中心化領域不存在徵信機構、資產催收渠道，借款人一旦借無抵押資產跑路，只需捨棄錢包地址，資金便徹底無法追回。部分 DeFi 協議曾嘗試依靠鏈上聲譽數據管控風險，結果依舊出現大規模壞賬，從業者終於認清：缺少現實世界法律約束，匿名用戶幾乎沒有主動還款的動力。

Nubank 面向 1.31 億用戶發放貸款，其中大量用戶無傳統徵信記錄，平臺依靠用戶交易行為完成風控授信。這類業務具備真實商業價值，但運營成本極高、落地難度大。如果想要在區塊鏈上規模化復刻同類信貸產品，企業幾乎必然需要取得銀行牌照。預計未來向 OCC 遞交牌照申請的企業會越來越多。

去年十月我寫道，加密數字銀行正在重現百年前銀行業的發展規律。技術永遠在迭代，但人類使用、管理資金的底層邏輯恆久不變。當初我寫下這句話時，覺得其中自有規律之美，如今再看，卻呈現出另一重現實圖景。

銀行業的本質永遠是靠放貸收取利息盈利。倖存下來的新銀行當初承諾要打破這套模式，可真正活下來的玩家，最終還是走上了放貸這條路 —— 只是利率更友好、產品界面更流暢，底層商業邏輯卻毫無變化。

歸根結底一句話：世事萬變，本質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