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迎戰穩定幣，存款終將流向何方？

撰文：Prathik Desai

編譯：Chopper，Foresight News

在銀行業漫長的發展歷程中，存款人始終處於弱勢地位。人們將資金存入銀行，銀行再把這些資金對外放貸，賺取的收益數倍於給到儲戶的利息。儲戶之所以接受這樣的模式，是因為除此之外別無更好選擇：現金留存手中，價值只會隨時間不斷縮水。

目前美國普通儲蓄賬戶的平均利率僅為 0.6%，但投資美國國債與貨幣市場基金，收益率至少能達到 4%。這套傳統模式能夠長期運轉，核心原因在於儲戶一直缺少便捷的替代方案。不過每隔數十年，市場總會出現新的選擇。

穩定幣依託區塊鏈實現全天候流轉，交易秒級到賬，轉賬成本更是不足一美分。儘管相關法律禁止穩定幣發行方直接向持有者派發利息，但去中心化金融的可組合特性，讓用戶可以將穩定幣轉入借貸協議，獲得 5% 至 8% 的年化收益。這為儲戶提供了全新的資金去處，且無需在使用便利性上做出妥協。

本文中我們將分析銀行為阻止存款流失採取的各項舉措，以及這場變革將如何重塑全球銀行業與資金流轉格局。

儲戶行為

1977 年，財富管理與投資機構美林證券推出現金管理賬戶（CMA）。彼時美國《Q 條例》規定，銀行存款利率上限不得超過 5.25%，而同期美國國債收益率突破 7%。美林證券發現了監管漏洞，藉助現金管理賬戶功能，每日自動將客戶證券賬戶中的閒置資金轉入貨幣市場基金。與此同時，林還為客戶提供支票賬戶和借記卡服務。

多重功能結合之下，客戶既能享有市場層面的高收益率，又能像使用活期賬戶一樣隨時支取資金。受此影響，貨幣市場基金規模迎來爆發式增長，從 1977 年的約 40 億美元飆升至 1982 年的 2200 億美元，漲幅達 55 倍，而增長的背後，是銀行存款的大量流失。

銀行業隨即集體抗議。最終美國國會廢除了《Q 條例》的利率上限規定，各大銀行順勢推出貨幣市場存款賬戶，憑藉更高的收益率重新吸納存款。而從現金管理賬戶問世，到存款利率限制取消，整個過程耗時長達九年。

如今，技術革新讓資金轉賬縮短至數分鐘甚至更短時間，儲戶不再願意長久等待。

2023 年 3 月 8 日硅谷銀行暴雷期間，儲戶在不到八小時內發起總額 420 億美元的提款申請，平均每秒提款金額約 150 萬美元。該行超過 85% 的存款未受存款保險保障，這也是儲戶集中擠兌的核心原因。

謹慎的儲戶總是會將資金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在那裡，資金至少可以保值，甚至可能增值。

兩種數字美元

對於這一問題，市場誕生了兩種相互競爭的數字美元形態，二者走向截然不同：一種會讓資金脫離銀行體系，另一種則保留在銀行體系內，只是轉變了存在形式。

第一種：穩定幣

以 Circle 發行的 USDC 為例，用戶將美元兌換為 USDC 後，對應的法幣資金會被用於購買美國國債，這筆資金就此離開銀行資產負債表。銀行可用於放貸、賺取利差的本金隨之減少。與此同時，這類資金也不再享受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的保險保障。一旦穩定幣發行方終止運營，持有者便難以追回本金。

2025 年 7 月正式生效的《GENIUS 法案》專門針對穩定幣的發行與使用制定監管規則，法案明確禁止穩定幣發行方向用戶支付利息，這一管控思路與當年《Q 條例》限制存款利率如出一轍。但就像美林證券繞開《Q 條例》藉助貨幣市場基金實現高收益一樣，如今穩定幣發行方也通過發放獎勵的方式變相提供收益，目前相關爭議仍在《CLARITY 法案》的立法討論中。除此之外，用戶也可以自行將穩定幣存入各類借貸協議獲取收益。

對於銀行業來說，這無疑是關乎生存的威脅。硅谷銀行破產事件發生後，短短數小時內就有鉅額存款流出銀行體系。渣打銀行預測，到 2028 年，或將有 5000 億美元銀行存款逐步轉向穩定幣，美國地區性銀行受到的衝擊最為嚴重，這類銀行的營收高度依賴淨息差業務。

即便上述預測未必完全成真，但存款外流的趨勢已然明確。也正因如此，美國四大銀行數十年來首次聯手，探索全新應對方案。

第二種：代幣化存款

穩定幣的核心優勢在於轉賬成本低廉和亞秒級結算。針對這一痛點，銀行業推出了代幣化存款。

銀行可將用戶的存款轉化為鏈上代幣形式，這類代幣能夠在區塊鏈網絡中低成本、高效率流轉。與此同時，原始的美元存款依舊保留在銀行資產負債表內，銀行仍可正常開展放貸業務、賺取利息，且代幣化存款依然受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保障。

目前市場上已經形成兩大銀行聯盟，共同推進代幣化存款落地。

第一個是清算所網絡，摩根大通、花旗銀行、美國銀行、富國銀行等十餘家機構共同搭建統一的代幣化存款平臺，計劃在 2027 年上半年正式上線。該平臺主要面向機構客戶，將實現全天候結算、可編程資金清算以及跨境支付等功能，正面迎戰來自穩定幣的競爭。

第二個是 Cari Network，由亨 Huntington、M&T、KeyCorp、First Horizon 和 Old National 在內的五家區域性銀行組成，聯盟合計管理資產規模約 7800 億美元。該網絡依託零知識證明公鏈 ZKsync 的 Prividium 技術棧，打造面向零售用戶的代幣化存款平臺，預計 2026 年第四季度推出。地區性銀行率先發力，也側面反映出穩定幣引發的存款流失風險有多嚴峻，這類銀行的生存高度依賴淨息差收入。

那麼，儲戶最終會傾向於選擇哪一種產品？

從過往經驗來看，儲戶選擇產品時，往往不會單純評判產品本身優劣，而是優先選擇能夠最輕鬆擺脫當下資金使用痛點的選項。

上世紀 70 年代末，儲戶的核心訴求是提升收益。受《Q 條例》限制，銀行存款雖然安全，但當市場利率走高後，收益便失去競爭力。美林證券的創新之處，是將銀行賬戶拆解為兩大核心需求：匹配市場水平的收益率，以及日常靈活支取的便利性。待到監管放開利率限制後，各大銀行也推出貨幣市場存款賬戶，整合了同類功能。

如今穩定幣具備和當年美林證券產品相似的優勢：它獨立於傳統存款體系之外，支持全球流通，可對接各類加密平臺，還能讓閒置資金實現可編程化運用。但它也和當年的貨幣市場基金有著相同短板：不屬於受保險保障的銀行負債，資產安全完全取決於發行方、儲備資產結構、兌付渠道以及整體監管環境。

而代幣化存款，則復刻了上世紀 80 年代傳統銀行的優勢：資金留存於受監管的銀行體系內，保障銀行的放貸盈利模式，同時延續大眾熟知的存款保險機制。但也正因遵循銀行體系的監管規則，代幣化存款的開放性、流通性與可組合性都不及穩定幣。銀行存款可以提速、實現可編程化，可一旦徹底擁有穩定幣那樣的開放屬性，銀行也就失去了對存款的核心掌控力。

由此可見，雙方競爭的核心，逐漸演變為資金轉換權限的爭奪。

在此背景下，第三條發展路徑應運而生，也讓我們得以窺見未來銀行業與貨幣形態的雛形。

融合的橋樑

今年 5 月 27 日，SoFi Bank 正式推出 SoFiUSD，這也是美國全國性銀行發行的首款穩定幣。該代幣已上線以太坊與 Solana 公鏈，平臺 1500 萬用戶可通過手機 App 進行兌換使用。SoFiUSD 具備穩定幣的全部特性：全天候流通、跨境轉賬秒級到賬，單筆轉賬費用僅幾美分。

與此同時，用戶還能在同一 App 內，將 SoFiUSD 轉換為代幣化存款。這類存款可以產生利息，並且享受聯邦存款保險保障。用戶得以靈活切換形態：想要便捷流轉資金時，就使用穩定幣；希望賺取利息、獲得安全保障時，就轉為代幣化存款。如果對銀行給出的收益率不滿意，也可以再次轉回穩定幣，存入各類借貸協議博取更高收益。

SoFi 或許永遠無法發展得比 Circle 更加去中心化，整體體量也難以超越摩根大通，但它打造出了獨有的優勢：在同一個應用界面中，整合了銀行賬戶、穩定幣錢包、代幣化存款三大功能。

這種模式，更貼近當年美林證券的創新思路，區別於純粹的穩定幣發行方或是傳統銀行聯盟。SoFi 試圖消除用戶的二選一困境，不必再在區塊鏈技術的便捷性，與銀行存款的收益能力之間做出取捨。

各類產品的演變軌跡印證了一個道理：在資金存儲與流轉的場景中，產品本身的形態並非關鍵，形態之間自由轉換的能力才是核心。

面對穩定幣帶來的衝擊，銀行業最初的應對方式是遊說監管機構，禁止穩定幣發放收益與獎勵。但單純依靠監管施壓，很難贏得這場競爭。銀行業唯一的破局之路，是主動進化，對標乃至超越加密產品的能力：在擁有秒級轉賬、可編程特性的基礎上，疊加利息收益與存款保險。有趣的是，實現這一升級的載體，正是區塊鏈技術。

這正是市場的魅力所在，它會倒逼傳統行業持續進化，直至整個生態體系最大化服務參與者。當年美林證券的現金管理賬戶，迫使美國廢除《Q 條例》，並推動銀行推出貨幣市場存款賬戶；如今穩定幣的崛起，又推動銀行發力代幣化存款、搭建全天候結算體系。兩次變革中，傳統行業都沒有被徹底淘汰，而是汲取創新產品的優勢，完成自我迭代以維持行業地位。

本輪變革對地區性銀行的衝擊最為劇烈。這類銀行對淨息差的依賴度更高，抵禦存款流失的空間遠不及大型銀行。如果只優化傳統銀行賬戶，就會流失追求資金高流動性的用戶；如果一味對標加密產品的轉賬速度，又會丟掉存款保險與放貸盈利的核心優勢。Cari Network 是地區性銀行的自救嘗試，清算所聯盟則代表大型銀行的防守策略，而 SoFi 選擇了更為激進的路線：主動搭建融合型服務橋樑，避免被外部機構搶佔先機。

回顧過往金融發展規律，新興業態往往依靠挖掘傳統體系的低效環節實現突圍；而傳統巨頭在相關痛點變得無法忽視後，便會吸收新功能完成升級，穩住市場地位。當年美林證券指出了存款利率上限與市場收益率脫節的問題，銀行隨後通過貨幣市場存款賬戶補齊短板；如今穩定幣暴露了傳統銀行僅在工作日辦理結算、資金流轉受限的弊端，銀行又開始藉助代幣化存款與全天候結算功能補齊短板。

行業優勢的歸屬，也從最初發現問題的創新產品，逐步轉移到能夠整合功能、合規運營、規模化落地解決方案的機構手中。

我們近期一直在探討一個觀點：加密行業，或者更嚴謹地說，區塊鏈技術，正在成為金融科技的底層基礎設施。

這一判斷在本次變革中同樣成立。區塊鏈並非要徹底取代銀行存款，而是倒逼行業拆分各類服務的價值維度：收益是一層價值，結算效率是一層價值，存款保險是一層價值，而形態之間的自由轉換，或許是其中價值最高的一環。

無論行業走向如何，銀行存款都不會徹底消失，只會被拆解重構。最終的贏家，必然是那些能讓資金在安全性、收益率、高流動性三者之間實現無摩擦切換的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