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存儲老兵到萬億市值:美光 CEO 談 AI 浪潮、2000 億美元投資與人生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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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存儲老兵到萬億市值:美光 CEO 談 AI 浪潮、2000 億美元投資與人生選擇
人們總是低估製造存儲的難度!
來源:聰明投資者
精彩觀點
1、沒有半導體,就沒有 AI。而存儲正是 AI 的骨幹,是支撐 AI 持續進化的關鍵基礎。
2、隨著模型越來越大,隨著推理需求持續增長,對存儲的需求只會越來越高——它需要更大的容量、更高的性能、更低的功耗。
3、早在 2021 年,我們就說過,行業需要從零開始建設的新晶圓廠。只是沒有人真正預測到 AI 會以這麼快的速度爆發。
4、整個行業的供給緊張會持續到 2026 年之後,而且會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
5、存儲是非常非常難的技術。任何人都不應該低估生產存儲背後到底需要多少技術和工程能力。在某些方面,存儲甚至比半導體其他部分更難。
6、一個領導者既要能看到大局,必要時也要能鑽進細節。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公司釋放出最大的潛力。
7、投資絕不是盲目做出的,必須有紀律且建立在數據之上。你要理解技術,理解應用,理解這些應用會走向哪裡。你還要和客戶緊密合作,理解他們未來要去哪裡,以及美光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聽美光科技CEO 桑傑·梅赫羅特拉(Sanjay Mehrotra)談存儲,有一種平靜的篤定感。
美光是全球領先的存儲與存儲器公司,也是美國本土唯一一家 DRAM 製造商。在上週“黑色星期五”之前,公司市值原本已經跨進了“萬億美元俱樂部”。
正在韓國出差的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勳,邊跟另一家存儲巨頭 SK 海力士籤合作,邊樂觀喊出“存儲短缺未見結束跡象”。
放在這樣的背景下去聽桑傑的深度對話,就更有意義了。
桑傑的履歷橫跨整個閃存革命:1980 年加入英特爾,後聯合創辦閃迪(SanDisk),在閃存從邊緣走向主流的過程中扮演了核心角色。
2017 年出任美光 CEO 以來,他主導了公司從跟隨者向技術領導者的系統性轉型,並宣佈了 2000 億美元的美國本土製造投資計劃。
就在最近,美光位於弗吉尼亞州馬納薩斯的工廠擴建項目產出了第一批晶圓;愛達荷州博伊西和紐約州錫拉丘茲的領先製程晶圓廠,正在同步推進。
這場對話的主持人,是喬迪·謝爾頓(Jodi Shelton),全球半導體聯盟的聯合創始人兼 CEO,在半導體行業浸潤數十年,與幾乎所有頂級芯片公司的領導層都保有長期的工作關係。
今年 1 月,她創辦了播客節目《A Bit Personal》,專做半導體領導者的深度人物訪談,已上線嘉賓包括臺積電前 CEO、聯發科 CEO、博通半導體事業群總裁等。正是這種積累,讓她得以把對話帶向遠比財報電話和峰會演講更私人的層面。
訪談錄製於桑迪家中。他接受財經媒體的採訪,大多聚焦業務與行業判斷,主動談及個人經歷的場合極為罕見,這一次是個例外。
喬迪說,比起桑迪掌管的業務規模,她更感興趣的問題是:一個人如何在這樣的位置上承擔責任?在一個週期性強、壓力極大的行業裡,領導者需要怎樣的紀律性和長期思維?站在全球需求的中心時,如何保持腳踏實地?
這些問題,在對話裡都有答案。
涉及的議題從存儲供需基本面、高帶寬存儲的技術難度、從零建設晶圓廠的爬坡節奏,一直延伸到 AI 泡沫的判斷標準,以及美光 2000 億美元投資背後的決策邏輯。
對話還有一條非常個人化的線索。一個從印度中產家庭走出的工程師,簽證被拒三次,父親攔下午餐歸來的領事,據理陳述了整整 20 分鐘,才為兒子爭來了赴美的機會。包辦婚姻 42 年,妻子一句"你的笑容很好看,多笑一點",改變了他此後所有公開亮相的方式……這些,是財報和戰略報告裡永遠看不到的東西。
這不只是一場關於技術的對話,也是一場關於壓力之下的領導力的對話。
參加白宮赴中國代表團的感受
喬迪 我 很榮幸能來到你家裡,來到這麼漂亮的家,也來到你的辦公室。你身後這些書架上,應該有不少故事。這裡面有沒有你特別喜歡的書?
桑傑 其實有不少,真的有不少。
我們去不同地方旅行的時候,也很喜歡收集當地的書。所以這裡面有很多書,也跟這些旅行經歷有關。
比如這裡有一本關於《薄伽梵歌》的書。那是印度教的聖典之一。有時候翻一翻其中幾頁,也挺有意思的。
喬迪 我們原本幾周前就要做這次採訪,結果我被特朗普“截胡”了。
你被邀請參加白宮赴中國的代表團。所以跟我們講講,那是怎樣的一次經歷?接到那個電話是什麼感覺?真正去這一趟又是什麼感覺?
桑傑 能代表美光參與其中,當然是一種很大的榮幸,也是一種很特別的機會,是一次非常難得的經歷。
那天早上,特朗普總統在華盛頓接待企業 CEO 時,我也參與其中。到場的 CEO 們也很榮幸地見證了習近平主席對他的歡迎儀式。能看到那樣的場面,確實很令人興奮。
我們也參與了一些雙邊對話。特朗普總統在雙邊會談中介紹了這些 CEO,晚上的宴會上也是如此。
總體來說,看到美國和中國能夠坐在一起,朝著更穩定的關係去建立溝通,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這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喬迪 對話本身就是好事,即便暫時還沒有非常具體的成果。
桑傑 不能同意更多。
喬迪 那你希望這次之後能帶來什麼?
桑傑 作為企業領導者,我當然希望看到一種環境,能夠鼓勵創新,為創新提供平臺,讓所有企業都能受益。
同時,也希望在投資方面有更大的穩定性、可預期性和確定性。
喬迪 對。那你坐了“空軍一號”嗎?
桑傑 我可沒有。
喬迪 好吧。我本來還想問你有沒有從飛機上拿點紀念品。
桑傑 真沒有。
存儲正在成為人工智能的關鍵基礎
喬迪 我一直非常期待這次對話。因為今天的你、美光,以及整個存儲行業,幾乎都站在了這個時代的中心。
現在只要談人工智能,就繞不開三個問題:算力、存儲和能源。換句話說,你們的重要性,可能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外界看見過。你自己怎麼看這個時刻?身處其中,對你來說是什麼感覺?
桑傑 我進入這個行業已經超過 45 年了。可以說,這是我經歷過的、整個行業最令人興奮的時刻。
而且我真心相信,最好的階段還在後面。
今天的存儲,已經不再只是智能手機、PC 這類設備裡的一個零部件,它正在成為人工智能的關鍵基礎。換句話說,存儲不只是讓設備運行,它正在支撐 AI 裡的“智能”本身,幫助人工智能變得更聰明。
所以,對存儲行業來說,眼前的機會非常巨大。這當然是一個非常令人興奮的時刻。
我也非常為美光團隊感到驕傲。美光是美國唯一一家從事半導體存儲製造的公司。
幾十年來,我們的團隊一直在推進存儲技術路線圖和產品路線圖,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存儲已經成為 AI 革命的核心環節。
我一直認為,美光是一項“國家級珍寶”。現在,尤其是在這場 AI 革命中,世界也正在看到,美光為什麼是一項如此重要的國家級珍寶。
喬迪 你現在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在整個行業裡產生連鎖反應,甚至可能影響全球經濟。
你怎麼承受這種壓力?你有沒有什麼每天都會做的習慣、儀式,或者某種信念,幫助你保持穩定、保持清醒?
桑傑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團隊。
我非常幸運,能夠和很多團隊成員長期共事。就像我剛才說的,美光是一項國家級珍寶,公司裡有很多非常強的領導者。我加入美光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那裡了。
同時,也有一些領導者,是我早年在閃迪時期就共事過的夥伴。
把這些人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支我真心認為屬於半導體行業最優秀的團隊。他們有非常深的行業經驗。對我個人來說,這就是最重要的資產。它幫助我應對行業和業務中的機會,也幫助我應對不時出現的挑戰。
喬迪 我們現在是在你家裡,我剛才也見到了你的太太。這裡給人的感覺非常平靜。
所以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吧?如果一個人來自一個平靜的家庭環境,外面面對巨大壓力時,可能也不那麼容易被壓垮。
桑傑 完全正確。
家庭提供的支持極其重要。我的妻子一直是我力量、平靜和沉著的重要來源。
存儲行業、半導體行業,經歷過太多起起伏伏。所以家裡能有這樣一個支持系統,毫無疑問是一種很大的優勢,也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支撐。
整個行業的供給緊張會持續到 2026 年之後,而且會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
喬迪 那我們就聊聊這些週期。
你在這個行業待了很久,經歷過很多輪週期。半導體行業本來就有周期,而在半導體裡面,存儲又是週期波動最劇烈的板塊。今天是景氣高點,明天可能就進入下行期,這一點你肯定經歷過很多次。
今天對你們來說,顯然是一個盛宴時刻。你們進入了萬億美元俱樂部,手裡有大量現金,公司股價或者說公司估值,在 48 天裡翻了一倍。
這一路看下來,確實非常驚人。
你覺得這只是又一輪存儲週期,只不過規模更大?還是說,AI 真的有可能改變這個行業的週期屬性?
桑傑 我認為,沒有半導體,就沒有 AI;而存儲正是 AI 的骨幹,是支撐 AI 持續進化的關鍵基礎。
隨著模型越來越大,隨著推理需求持續增長,AI 從訓練走向推理,從數據中心走向邊緣端,對存儲的需求只會越來越高。
它需要更大的容量、更高的性能、更低的功耗。
只有具備這些條件,人工智能才能從一代模型進步到下一代模型,從一個推理應用進步到下一個推理應用,持續提升智能水平。
現在又有了智能體 AI,隨著其發展,AI 編排變得越來越複雜,存儲需求出現了非常大的增長。
無論是 GPU 平臺、TPU 平臺,還是 ASIC 平臺,都需要越來越多的存儲。
所以我們首先要看需求端。存儲是 AI 智能能力的關鍵支撐。智能的本質是數據,而數據離不開存儲。
如果你看 token 經濟學,它同樣高度依賴存儲。隨著 token 使用量增長,上下文窗口變得更長,KV 緩存需求增加,模型本身也越來越大,AI 需要的不只是計算能力,還需要“記住”的能力。
它需要更多存儲,也需要更高性能的存儲。
所以從需求端看,這一切仍然處在非常非常早期的階段。我們認為,AI 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另一方面,供給端同樣重要。要理解這個行業的完整動態,就必須同時看需求和供給。
在供給端,現在供給相對於需求是極其緊張的。
原因在於,高帶寬存儲、高性能存儲——而且不只是 HBM,還包括未來像 LP6 DRAM 這樣的產品,都是數據中心和各種邊緣設備的關鍵組成部分。
這些產品都需要大量晶圓。因為性能越高,芯片裸片面積往往越大,也就需要更多晶圓。
而要支撐這些需求,就需要大量新的綠地晶圓廠產能。
建一座晶圓廠需要很長時間。廠房建好之後,還要安裝設備、認證產線、逐步爬坡量產,這同樣需要很長時間。
所以你必須同時看需求端和供給端。在這兩個維度上,我們行業的基本面都已經發生了變化。
喬迪 但一旦供給端追上來,行業達到某種平衡之後,通常局面又會反過來。也就是說,可能供過於求。你覺得未來五年會出現這種情況嗎?如果這仍然是一輪週期,而現在我們正處在上行階段,那麼後面的調整可能也會非常猛烈。
桑傑 我想說的是,AI 仍然處在早期階段。
隨著 AI、智能以及智能體 AI 繼續發展,未來會需要越來越多的存儲。與此同時,供給仍然遠遠低於需求。
我無法預測供給到底什麼時候能真正追上需求。但我們看到,整個行業的供給緊張會持續到 2026 年之後,而且會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
你還是要回到基本面。
供給怎麼增加?主要靠新的綠地晶圓廠。從破土動工,到第一批晶圓產出,通常需要三到四年。之後還要繼續爬坡,把產量逐步提上來。
當然,產能爬坡也會根據最新的需求判斷來推進。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技術本身正在變得越來越難。每一代新技術帶來的生產效率提升,也就是每片晶圓所能帶來的 bit 增量,正在變少。
這些因素加在一起,意味著在可預見的未來,行業供需基本面仍然會保持健康。
喬迪 你最早是什麼時候意識到,AI 不會只是又一次普通的技術轉型?
桑傑 2022 年秋天,ChatGPT 的出現改變了世界,也給需求環境帶來了一個巨大的拐點。
但其實早在 2020 年前後,我們就已經看到 AI 開始積蓄動能。那時我們已經在認真討論,存儲會怎樣成為 AI 的核心支撐。
到了 2021 年前後,美光已經開始對外談這個問題,未來會需要更多供給。
因為當時我們已經看到,像高帶寬存儲這樣的產品,以及它們未來的路線圖,會需要越來越多硅片。
那個時候,高帶寬存儲在整個存儲行業裡的佔比還非常小,甚至只有大約 1%左右。
但我們已經能看到,未來幾代高帶寬存儲會需要大量硅片,而且 HBM 本身會出現巨大增長,並對供給格局產生重大影響。
所以早在 2021 年,我們就說過,行業需要從零開始建設的新晶圓廠。只是沒有人真正預測到 AI 會以這麼快的速度爆發。
無論是邏輯芯片,還是存儲芯片,沒有人預測到需求會增長得這麼快。
喬迪 是的。我去年 10 月在中國,那是我第一次比較明顯地聽到一些聲音,說市場可能會出現嚴重的存儲短缺。
我記得當時好像是長鑫存儲提到,他們未來兩年的產能都已經賣光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聽到這種說法。當然,在那之前也有一些零星聲音。
對你們來說,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好,我們可能要進入一場嚴重的產能緊張了”?
桑傑 我覺得早在我們 2023年 12 月的財報電話會上,我們就已經談到,領先製程存儲的供給會在 2024 年開始變得更加緊張。
到了 2025 年,我們看到存儲供給緊張還在進一步加劇。而且緊張的不只是領先製程存儲,甚至一些生命週期較長的產品,比如 DDR4,也開始緊張。這些產品會用於汽車、工業、網絡等應用。
所以,這是一種比較全面的緊張狀態。
我們從 2023 年底到 2024 年,就已經看到這些趨勢開始形成,也開始對外討論這些趨勢。
不過就像我前面說的,我們其實在 2021 年、2022 年前後就已經開始規劃相關投資了。
喬迪 不過 2023 年對整個半導體行業來說,是非常殘酷的一年。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一些新增產能投資被放緩了。
桑傑 是的。
擁抱AI、利用 AI 非常重要
喬迪 我們這個行業經常談技術、談創新,但相對少談這些技術會帶來怎樣的責任。所以,你怎麼看美光對於 AI 的責任?你自己會擔心 AI 嗎?
最近社會上也開始出現一些反彈。比如有些畢業典禮演講嘉賓,只要提到 AI,就會被臺下噓聲打斷。你怎麼看這種不安?
桑傑 我理解這些擔憂,尤其是關於工作會不會被 AI 影響。
但我認為,我們也必須看到另一面:AI 會釋放巨大的創新能力。很多長期沒有解決的問題,現在都有了被解決的機會。而每一次重大創新,也都會創造新的機會。
再看人口結構,尤其是在發達國家,人口正在老齡化。我相信,AI 帶來的生產率提升,會成為這些國家維持 GDP 增長的重要力量。
至於美光的責任,我認為主要有兩層:一是對客戶,二是對我們自己的團隊。
過去幾年,我們一直在推動美光轉型,希望讓美光成為存儲領域明確的技術和產品領導者。今天,美光已經擁有行業裡最完整的技術和產品組合,這背後是數萬名團隊成員的努力。
同時,我們的客戶還會繼續投入 AI。未來幾個季度,整個行業資本開支可能達到萬億美元級別。
所以我們必須持續推出先進產品,並提供滿足客戶需求的供給,支持他們推進 AI 創新。這是一項重大責任,也是我們整個團隊正在努力做的事。
喬迪 今天早上,我看到艾琳·布羅科維奇(Erin Brockovich,美國知名環保維權人士,曾因揭露水汙染事件而廣為人知)上了一個晨間節目。
她提到,很多社區並沒有真正參與決策,卻發現數據中心已經建到了自己家附近,隨之而來的是電費上漲、用水壓力增加等問題。
所以我在想,AI 會不會也面臨越來越多的社會反彈?
桑傑 當然,社會層面的問題必須被認真考慮。AI 的發展應該給社區,也給更廣泛的人群帶來好處。
我相信,隨著 AI 不斷進步,它會帶來很多今天我們還無法想象的變化,也會創造新的機會。從長遠看,這些變化最終會對社區有利。
當然,工作也會發生變化。新的工作會出現,一些工作會消失。
所以,擁抱 AI、利用 AI 非常重要。每個人都需要學會藉助 AI,讓自己發揮出更大的潛力。
家庭以及一些關鍵人物的影響
喬迪 我們回到你的童年,回到美光之前、閃迪之前、伯克利之前,甚至回到你來美國之前。
能不能帶我們看看,梅赫羅特拉家的童年是什麼樣的?你的家庭環境,是怎樣影響你後來成為今天這個人的?
桑傑 我的出身很普通。我來自印度一箇中產家庭。
小時候家裡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話。我們家第一次有冰箱,大概是在我剛進入青春期的時候。
所以,那確實是一個很樸素的起點。
我的父母一直在很多限制條件下生活,但他們始終把孩子放在第一位,尤其重視教育。
我成長在一個非常重視家庭的環境裡。家庭永遠排在第一位,家庭價值觀非常重要。
我的父親是一個信念極其堅定的人。他相信的價值觀,無論現實多麼艱難,都會堅持到底。我的母親則非常平靜、非常沉著。
我們家並不富裕,也經歷過很多起伏,包括經濟上的困難。但無論環境多難,父母始終關注孩子,也始終把教育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喬迪 你剛才說,你父親會堅持一些價值觀,即使堅持起來並不容易。
能不能具體講講,那些價值觀是什麼?有沒有一些時候,其實退一步更容易,但他還是選擇堅持?
桑傑 對他來說,平等非常重要。比如,男性和女性應該受到同樣的對待。
你要記住,我說的可是 20 世紀 60 年代的印度。
我們家有兩個兄弟、兩個姐妹。但在那個年代,我父親會說,他有四個兒子,不是兩個兒子、兩個女兒。
在印度的 60 年代,他把我姐姐送進了工程學院。當時我們的大家庭都覺得,他是不是瘋了。因為那時候,印度工程學院裡的女生非常少。
這就是我父親堅持的價值觀之一。
還有一點,他認為什麼是對的,就會堅持什麼。
我在印度長大,能看到社會里存在各種腐敗現象。但我父親絕不會參與其中。哪怕這意味著自己要承受困難,他也不會支持任何腐敗行為。
他確實很多次因此遇到麻煩,但從來沒有動搖。
喬迪 這解釋了你身上的很多東西。也解釋了為什麼你一直支持女性權益,也一直推動更多女性進入我們這個行業。這個故事讓我更理解你了,所以我很高興你講到它。
那在你家裡,你父母是怎麼定義“成功”的?
桑傑 在我們家裡,成功首先意味著一家人在一起,彼此尊重,彼此照顧,保持聯繫。
成功也意味著尊重長輩,尊重家庭看重的價值觀。
當然,對孩子來說,成功也意味著接受良好的教育。
喬迪 明白。那你們四個孩子後來都接受了很好的教育?
桑傑 是的。
喬迪 你們後來都成了工程師?
桑傑 我們中有三個人一開始就是工程師。第四個最初學的是營養學,也就是營養師相關課程,但後來也轉向了工程。
所以我們四個人後來都成了工程師,也都從事過工程相關工作。
喬迪 哇,這很厲害。
那你小時候是不是一個特別嚴肅的孩子,也是一個特別認真的學生?我想聽聽你有沒有什麼調皮搗蛋的故事。
桑傑 總體來說,我是一個很認真的學生,也比較安靜。
當然,也有因為調皮惹麻煩的時候。
尤其是在印度讀大學的時候。因為我先在印度讀了兩年大學,然後才轉到伯克利完成本科。
那時候,如果某位教授講課實在有點無聊,但點名又很重要,我們有時候會先點完名,然後從窗戶,或者從教室裡溜出去,免得繼續忍受那堂課的折磨。
我和朋友們一起做過一些這樣的事情。有時候甚至是全班同學一起決定逃課。
喬迪 除了家庭成員之外,還有哪些人、地方,或者事件,對你產生過重要影響,把你推到了今天這條路上?
桑傑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經常講起。
那是在我完成印度兩年大學之後。當時我 18 歲。我的父親一直有一個夢想,希望把我送到美國接受高等教育。
他其實沒有足夠的經濟條件,也沒有很明確的計劃,不知道具體怎麼支持這件事。但他就是有這個夢想,想把我送到美國。
當然,我也必須感謝我的哥哥。當時他已經在美國。他支持我父親的夢想,說會盡力支持我。要知道,他那時候也很年輕,大概也就是二十多歲後半段。
於是,我拿著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去了美國大使館,結果簽證被拒了三次。
發生這種事之後,我父親沒有接受這個結果。他說,他要找當時值班的領事談一談。
那位領事剛好出去吃午飯了。等他回來時,我父親基本上攔住了他。
我必須說,那位領事人很好,我們也很幸運,他真的讓我們進了辦公室。
接下來大概 20 分鐘,我父親為我做了一場陳述。
那一刻,他既是我的父親,也是我的律師,也是我的教練。
他非常有激情地講了整整 20 分鐘,幾乎沒有停。他問那位領事,為什麼要拒絕給我這個來美國的機會?他們難道沒有意識到,這對我來說會是多大的損失嗎?
他還說,如果拒絕我,美國也會失去一個非常優秀的學生。
20 分鐘之後,那位領事拿起我的護照,給我蓋了簽證。
喬迪 哇哦。
桑傑 對我來說,那是一場一生難忘的言傳身教。我親眼看到,也從中學到了很多。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如果你想取得成功,首先要有韌性,要有不放棄的勁頭。
我父親就是不肯放棄。
當然,我也一直明白,我們很幸運。假如那位領事當時沒有回來,或者不願意聽他說話,他完全可以直接讓我們離開。
所以,韌性當然重要,但運氣也毫無疑問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
還有一些人也深刻影響了我。比如我在伯克利的教授。當時是 1979 年,我碩士畢業,正在找工作。他給了我很多指導,把我引向了英特爾。
後來我加入了喬治·佩爾萊戈斯(George Perlegos,英特爾早期非易失性存儲專家,後來創辦愛特梅爾)的團隊。他也成了我的導師。
喬治當時是英特爾非易失性存儲領域的明星人物。我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
他在 80 年代初就教會我一件事:工程不只是設計。
我學的是設計工程,剛進入行業時也是從設計工程師做起。但他告訴我,工程師在設計芯片時,還必須關注測試、可製造性和質量。這些都是芯片設計工程師必須承擔的責任。
我很早就從他那裡學到了這種紀律性。直到今天,我仍然感謝他把我訓練成一個好的工程師。
後來,閃迪的主要創始人艾利·哈拉里(Eli Harari,閃存產業的重要推動者),幫助我從工程師、工程經理,轉變成一個商業領導者。
所以,我的父親、伯克利的教授、我進入行業後的第一位老闆喬治·佩爾萊戈斯,以及閃迪的主要創始人艾利·哈拉里,都深刻塑造了我的職業生涯。
我還要說,我的妻子在人生旅程中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她沒有犧牲自己的職業生涯來養育我們的女兒,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她曾經是一位非常受尊重的會計,也在科技行業做過財務主管。但在 90 年代末,為了支持孩子,她放棄了自己的職業。
這也讓我能夠更加專注於自己的職業道路。
喬迪 很好。這很有意思。我們這個行業裡,有很多印度裔領導者。他們身上似乎有一些共同點:非常有抱負,非常有驅動力,非常自律,也非常有韌性。
你覺得這些特質,也適用於你在行業裡共事過的其他印度人嗎?
這些特質對你有幫助嗎?比如作為一個外來者來到美國,這些經歷、這些性格特質,會不會反而幫助了你?
桑傑 一個人的成長背景,當然會塑造他是誰。它會塑造你的性格,也會影響你的領導風格。
毫無疑問,很多來到美國科技生態裡的印度人,都經歷過極其激烈的競爭。先是在印度,要進入最好的學校;後來來到美國,又要進入這裡的學校。
所以,競爭以及在競爭中生存和成長,這些東西確實深深紮根在我們身上。
印度有 14 億人口。即便是在學校階段、高中階段,競爭也已經非常激烈。
另外,印度是一個發展中國家,資源約束很多。我們很多人都來自相對普通的起點,來自中產家庭,就像我剛才描述自己的成長經歷那樣。
所以,學會在約束條件下做事,我相信最後會以某種方式刻進我們的基因。
如果你仔細想想,這恰恰也是經營企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還有一點,印度是一個非常多元的國家。你是在很多樣化的環境里長大的,所以會自然學會尊重不同觀點,學會傾聽不同聲音。這最終也會帶來幫助。
最後,想想我們這些作為學生來到美國的人。我們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新地方。適應能力就變得非常重要。
像我當年來伯克利的時候,一個人都不認識,甚至連住的地方都還沒有安排好。
在那種情況下,你必須學會適應。來到一個外國,進入新的教育體系,適應新的文化環境,這一定會把你推出舒適區。
這些經歷會帶來一種文化上的靈活性。
所以,把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它們確實有助於經營企業。
而且,當你作為外國學生來到這裡時,你會非常專注於獲得穩定,建立自己的位置。你也會有很強的飢餓感。這種東西在商業中也始終是有幫助的。
喬迪 有道理。而且這不只是半導體行業。如果放眼全球,你會發現很多大公司現在都是由印度裔領導者管理的。這確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你的兄弟姐妹後來都去了美國嗎?
桑傑 是的,他們都來了。
喬迪 你的父母后來也去了美國嗎?
桑傑 我的父母后來在 20 世紀 80 年代也來到了美國。
喬迪 所以他們也看到了你一部分職業上的成功?
桑傑 在閃迪的時候,他們當然看到了我職業上的一些成功。
喬迪 他們為你驕傲嗎?
桑傑 是的。我的父親和母親都非常為我驕傲。
我知道,如果他們今天還在,看到美光進入萬億美元市值俱樂部,一定也會繼續為我、為美光加油。
我父親有時候甚至驕傲到讓我尷尬。他會跟別人講我和我兄弟姐妹的事情,講得我坐在那裡都不好意思,有時候只好離開房間。
美光正在美國投資 2000 億美元
喬迪 過去幾年,我們這個行業真的很有意思。大概從 2016 年開始,外界開始真正注意到半導體行業。
到了 2020 年,連普通消費者也知道半導體有多重要了,因為他們買不到想要的汽車,也買不到想要的冰箱。
而今天,半導體站在了所有人、每個國家都高度重視的位置上,其中也包括國家安全。
你怎麼看半導體行業這種認知度的變化?
你會不會擔心政府——無論是美國政府、印度政府,還是其他國家政府,對這個行業介入得太深?
桑傑 美光正在美國投資 2000 億美元,把領先製程存儲製造,以及生命週期較長的存儲產品製造帶回美國。
就在上週五,我們位於弗吉尼亞州馬納薩斯的工廠擴建和現代化項目,已經開始產出第一批晶圓。這個項目主要面向生命週期較長的產品。
在愛達荷州博伊西,以及紐約州錫拉丘茲,我們也正在投資建設領先製程存儲晶圓廠。
所以很明顯,半導體的重要性,當然也包括存儲的重要性,以及存儲對 AI 有多關鍵,現在不僅美國政府已經充分認識到,世界各國政府也都認識到了。
對半導體行業來說,這當然是一個很好的位置。
當然,這也意味著我們有很大的責任。
無論我們在哪裡設有辦公室、在哪裡開展運營,我們都必須支持當地團隊的發展,支持當地社區,也支持我們在當地的業務持續發展。
喬迪 那你覺得,美國現在在全球競爭力方面做得怎麼樣?
桑傑 我認為美國做得很好。
如果從美光來看,我們是美國的存儲領導者,也是西半球唯一一家制造存儲的公司。美光現在做得很好。
美國仍然在創新上領先,在技術上領先。你也可以從 AI 模型如何演進、推理方案如何進步中看到這一點。
當然,這麼令人興奮的機會,也一定會帶來非常激烈的海外競爭。中國當然也是一個競爭來源。
但我認為美國的位置很好,有能力繼續保持領先。
領導者既要能看到大局,必要時也要能鑽進細節
喬迪 這些年來,觀察半導體行業的領導方式變化,也非常有意思。變的不只是領導者本身,領導風格也變了很多。
過去這個行業的管理風格相當強硬,甚至可以說有些殘酷。你想想張忠謀在德州儀器時代的經歷。我相信你在英特爾早期,也可能經歷過類似的風格。
但今天看起來,領導方式好像變得更溫和,也更有人情味了。
你認同這種說法嗎?如果認同,你覺得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變化?
桑傑 我認為,半導體行業在早期確實是一個非常高速、非常狼性的行業。
技術進步很快,產品創新不斷髮生,應用也從個人電腦擴展到手機,再到雲計算。所以那是一個高速運轉的行業。
但我認為,行業後來也逐漸意識到,一家公司不只是技術、產品、製造、業務、收入和利潤。它同樣關乎文化。
半導體行業越來越重視文化,這確實也帶來了整個行業領導方式的一種變化。
喬迪 是的。你在美光建立了一種很出色的文化,而且顯然是有意為之的。那你會怎麼描述自己的領導風格?
桑傑 我的領導風格,首先是在必要的時候能夠深入細節。我確實是工程驅動的,也非常重視數據。
但與此同時,我也非常依賴團隊,非常強調快速行動,也非常以客戶為中心。
我可以告訴你,在閃迪早期擔任領導崗位時,有人可能會說我管得很細,因為我會非常深入地參與各種細節。
甚至到今天,也有人可能會說,在必要的時候,我仍然會管得很細。
但我個人認為,在我們這個行業裡,技術變化非常快,產品變化非常快,客戶變化非常快,競爭也變化非常快。因此,一個領導者既要能看到大局,必要時也要能鑽進細節。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公司釋放出最大的潛力。
我確實認為這種平衡是必要的,而我也能夠推動這種平衡。
但要做到這一點,你必須離工程足夠近,同時也必須擁有非常強的領導團隊,並且充分信任這些領導者。
說到底,一切仍然取決於團隊。我的領導風格,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支強大的團隊之上。
喬迪 你本人很安靜,也很低調。這是刻意為之,還是你性格本來如此?
桑傑 這確實是我性格的一部分。我本來就比較安靜。
當然,在一些場合,我也會有意識地選擇傾聽。先傾聽,處理信息,分析,思考,然後再做決定。
我認為,傾聽極其重要。
喬迪 對。那你會怎麼描述美光的文化?
桑傑 美光的文化,是一種讓每個人都能夠表達觀點的文化。
我們常說,希望聽到所有想法,然後讓最好的想法勝出。
我們非常努力地鼓勵大家發聲。當他們看到某件事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更好的方式、更快的方式、更低成本的方式去做,或者發現有些事情不對、存在改進機會時,我們希望他們能夠舉手說出來。
美光是一家非常有韌性的公司。在存儲行業生存,而且已經走過 47 年,當然需要極強的韌性。所以,“韌性”是深深紮根在美光裡的價值觀。
“以人為本”也是美光的核心價值觀之一。
我認為這可以追溯到公司早期在博伊西的創始人。即使後來美光發展成為一家全球公司,這種關心人、理解人,尤其是在不同文化之間合作的能力,仍然是美光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另外,創新當然也深深紮根在美光。
你看,存儲行業過去曾經有幾十家公司。今天已經只剩下很少幾家。在 DRAM 領域,真正主要的公司只有三家。而美國只有一家 DRAM 公司,那就是美光。
這當然離不開美光持續創新,並把創新轉化為公司優勢的能力。
我們已經把美光的文化,從一個跟隨者、一個倖存者,轉變成今天明確的領導者。美光不只是要活下來,而是要真正繁榮起來。
美光團隊現在非常專注於一件事:贏。
人們低估了製造存儲的難度
喬迪 我一直覺得,美光是一家非常進步的公司。對一家像美光這樣歷史很長的公司來說,這並不容易。
而且它又是在存儲行業。過去人們可能會覺得,存儲好像不是那麼性感的技術。當然,現在肯定不一樣了。
桑傑 這一點我確實想糾正一下。
這也是人們經常誤解存儲的地方,他們低估了製造存儲的難度。
你想想,製造這些存儲芯片,背後涉及物理、化學、材料科學,以及大量工程能力。你要設計這些芯片,要大規模生產它們,要確保它們的可靠性、質量和可測試性,還要把它們爬坡到大規模量產。
而且你必須確保一個產品中數以萬億計的每一個 bit,都能正確運行。
這裡面有大量物理和科學問題。這很難,真的非常難。
而現在,它還在變得更難。因為今天的問題不只是製程縮放,而是如何提供真正能夠支撐 AI 的性能。從數據中心到邊緣端,你要在各種所需封裝形式中,提供更高容量、更高性能。
這就是我認為人們經常低估的地方。
存儲是非常非常難的技術。任何人都不應該低估生產存儲背後到底需要多少技術和工程能力。
它並不比半導體行業其他任何部分簡單。在某些方面,我甚至會說,存儲更難。
選拔團隊,能力和業績總在核心位置
喬迪 好,我們接受糾正。謝謝你。
現在有一個問題越來越突出:包容到底應該落實為真正的機會,還是停留在姿態和口號上?
你一直支持全球半導體聯盟的女性領導力倡議,也反覆強調,半導體行業要繼續增長,就不能忽視一半的人才。這從來不是降低標準,而是讓更多人願意進入這個行業,並且進來之後能夠留下來、發展起來。
你覺得我們現在做得怎麼樣?怎樣才能把包容真正變成機會,而不是停留在表面?
桑傑 我認為你剛才說到了關鍵詞,這從來都不是要犧牲能力標準。
在半導體行業,如果你的團隊不是由最優秀的人組成,如果你不把能力和業績放在核心位置,你是不可能成功的。
這也一直是美光的重點。
正如我前面說過的,如果你想推動創新,想為業務創造最好的結果,就必須聽到所有想法。
讓所有想法都能夠浮現出來,然後再決定哪些是最值得推進的想法。
提供這樣一種環境,讓所有人都能表達自己的觀點,讓他們能夠辯論這些觀點,並一起向前推進,我認為這非常重要。
這也是美光很自然的一部分。
在美光,公司現在已經擁有超過 6.1 萬項專利。我們是一家真正的創新強企,也是全球最頂尖的創新企業之一。
美光有一位發明人,他現在擁有的專利數量已經超過了愛因斯坦。
喬迪 哇。
桑傑 我相信,他在美國大概可以排到前五左右的發明人之列。
所以,創新在美光發展得非常好。
女性創新者方面,我們幾年前也啟動了一個女性創新項目。美光女性創新者的人數也在持續增加。
我們非常重視這一點。因為知識產權是一種競爭優勢。知識產權和創新,正是讓你的技術和產品產生差異化的東西。
我們投入了大量工作,確保向公司上下所有團隊成員傳達一個信息:創新很重要,知識產權很重要。
而創新並不只是技術或產品創新。它也包括業務流程。也就是,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好,如何用不同方式做事。
尤其是現在,隨著我們在公司內部推動 AI 轉型,創新機會非常多。
這不是把 AI 簡單嫁接到舊的業務流程上。現在是時候重新想象我們正在做的事情,然後再把 AI 元素加入進去。
這一切都是美光文化的一部分。
而如果我們沒有推動一種包容文化,讓每個人都能夠發聲、表達自己的觀點,同時也願意聽別人怎麼說,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
喬迪 如果有一些年輕女性,現在正在大學裡走 STEM 方向,而且成績非常優秀,可能學的是電子工程,或者物理。你會對她們說什麼?你會怎樣鼓勵她們加入半導體行業?
桑傑 我會說,來加入美光。
現在是半導體行業最好的時刻,前面有非常多令人興奮的機會。
加入這個行業,成為其中一員。參與我們行業即將發生的變化和轉型。
而且我不只是想對那些已經在大學裡學習半導體相關課程的人這麼說。
我也想對更年輕的學生說,比如初中生、高中生。我非常希望他們能夠受到啟發,走向 STEM。
過去幾年,美光一直在把我們稱為“芯片營”(Chip Camp,面向中學生的半導體科普和實踐項目)的項目帶到美國各地社區,尤其是我們有運營業務的地方。
我們讓團隊成員參與其中,走進初中和高中,把關於芯片、關於半導體的基礎知識帶給這些學生,讓他們意識到半導體的力量,激發他們對科學、對 STEM 的興趣。
這對於在美國本土建設未來勞動力來說,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我們的 2000 億美元投資,將會在整個生態系統中新增大約 9 萬個工作崗位。
所以美光必須承擔責任,投資於把更多人帶入半導體勞動力隊伍。不只是女性,也包括退伍軍人,以及各種背景的人。
我們需要更多人加入。因為我們這裡也存在人才短缺。
保持財務紀律,適應能力和敏捷性
喬迪 你剛才提到,未來幾年美光將在美國投資 2000 億美元。這樣的重大決策,最終都要由你來拍板。
我們前面也聊到,存儲行業經常在“盛宴”和“饑荒”之間切換。而且很多時候,恰恰是在行業最艱難、最像“饑荒”的時候,你就必須做出這種大規模投資決定。
你是怎麼讓自己接受這種風險的?做這種決定時,你會懷疑自己嗎?
桑傑 我在存儲行業已經超過 45 年了。
我熱愛這個行業,也一直相信這個行業的潛力。我始終相信,最好的階段還在後面。
現在能夠和客戶一起推動 AI 發展,我非常興奮。而要做到這一點,很明顯,投資是必須的。
但投資絕不是盲目做出的,必須有紀律且建立在數據之上。
你要理解技術,理解應用,理解這些應用會走向哪裡。你還要和客戶緊密合作,理解他們未來要去哪裡,以及美光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所有這些,最後都會彙總成我們對未來需求的判斷,也會和客戶自己的判斷結合在一起。
當然,判斷有時候也會出錯。有時候可能供過於求,有時候也可能供不應求。
但在 AI 這個方向上,我們認為,這個需求環境會持續存在。
所以,我們要做的是和客戶緊密合作,理解應用、理解需求趨勢,也理解存儲的價值所在,然後把產品組合轉向更高價值的解決方案。
在這個戰略持續推進、持續取得成效的基礎上,我們再基於數據,同時始終保持投資紀律,做出相應投資。
我反覆強調這一點,是因為它是美光戰略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今天,我們正在投資建設一批從零開始的新晶圓廠。第一步,是先把廠房和基礎設施建起來。
等這些廠房建成之後,我們在安裝設備、形成實際產能時,仍然會保持紀律。
所謂紀律,就是持續評估需求預測,評估技術進步能帶來多少 bit 增長,評估產品需求會怎樣變化,以及這些變化會怎樣影響供給格局。
我們會把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然後合理管理風險,並且以非常高效的方式管理資本開支。
這些都是我們整個團隊高度關注的重點。
喬迪 那你有沒有過自我懷疑?
桑傑 我們沒有自我懷疑。我們絕對相信存儲的機會,今天,這一點已經非常清楚。
當然,在我們的業務裡,始終重要的是保持適應能力和敏捷性。
美光多年來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是的,我們一直保持財務紀律,但同時也展現出了很強的適應能力和敏捷性。
喬迪 很多人看 CEO,會覺得這是一個很光鮮的職位。薪酬很高,可以去白宮,可以坐私人飛機,聽起來有很多令人羨慕的東西。
但實際上,CEO 是一份非常艱難的工作。它意味著巨大的責任,也意味著很多犧牲。
所以我想問你,作為一個普通人,你有沒有為了工作做出過某些犧牲,後來回頭看會感到後悔?
桑傑 我不後悔自己做過的犧牲,但我確實做出過犧牲。
這些犧牲主要是時間上的。
有時候,是少給了家人一些時間,少給了父母一些時間,也少給了大家庭一些時間。
在整個職業生涯裡,這些犧牲確實發生過。因為我的職業道路一直處在存儲技術最前沿,這本身就非常高強度。
這份工作也需要大量出差,因為我們一直是一家非常全球化的公司。
我會說,最大的犧牲,就是少給了所愛之人一些時間。
有時候,我確實希望自己當年能多陪陪父母。
幸運且幸福的“包辦婚姻”
喬迪 你已經結婚 42 年了,我剛才也見到了你的太太。
跟我們講講這段婚姻吧。首先,你們一開始是由父母介紹認識的,也就是包辦婚姻。很多人可能不太理解這種婚姻背後的運作方式。
你們是怎麼一路走過來的?這中間想必雙方都做出了很多犧牲。
現在也有很多年輕人不太願意組建家庭,或者會想:“我怎麼可能一邊擁有非常精彩的事業,一邊又擁有幸福的家庭生活?”
這可能嗎?
桑傑 當然,這裡面也有很多時間上的犧牲。
我剛才說少給所愛之人的時間,這當然包括我的家庭,包括我的妻子,也包括我的孩子。
我非常幸運,有一位很了不起的妻子。她有一種非常平靜的氣質,能夠以非常平衡的方式走過各種起伏,而且始終保持理性。
是的,我們是由雙方父母介紹認識的,42 年前結婚。這確實是一段包辦婚姻,但對我們來說,它非常成功。
包辦婚姻當然需要承諾,也需要彼此調整。
我們兩個人都做了這些努力。而我會說,我的妻子在這方面做得非常好。我自己也必須調整,也必須投入承諾。
所以我很幸運,也覺得自己很有福氣,能夠擁有這樣一段成功的婚姻。它絕對是我職業旅程中的重要支撐。
喬迪 你們剛結婚的時候,你其實做出過一次職業上的取捨。
因為她當時來不了美國,所以你改變了原本的職業方向。而這其中,弗洛伊德·誇梅(Floyd Kvamme,美國科技投資人,曾任 SEEQ Technology 董事長)也扮演了一個角色。
我和弗洛伊德·誇梅也認識。很久以前,我們曾一起在 Empower America 董事會任職。
跟我講講這個故事。
桑傑 我們是在 1984 年結婚的。當時,我太太大概要等一年到一年半,才能拿到綠卡、來到美國。
所以那段時間,她沒有來美國的簽證。
當時弗洛伊德·誇梅是 SEEQ Technology 這家創業公司的董事長。
英特爾是我 1980 年加入的第一家公司。大概在 1982 年前後,SEEQ Technology 從英特爾分拆出來,我加入了它。
幾年之後,也就是 1984 年前後,我原本準備離開 SEEQ,去加入一家創業公司。那家公司後來成了愛特梅爾(Atmel,早期美國半導體公司,後被微芯科技收購),而我本來會成為愛特梅爾的聯合創始人。
弗洛伊德·誇梅請我出去吃午飯。他作為董事長,其實是在勸我不要離開 SEEQ,也是在勸我不要去參與創辦愛特梅爾。
最終,我確實沒有加入愛特梅爾,也沒有參與創辦它。
但弗洛伊德·誇梅瞭解到,當時我的妻子還在印度。於是他說,他可以安排我代表 SEEQ 去歐洲工作,這樣我妻子就可以來歐洲和我團聚。
我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
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兩個人就可以在婚姻剛開始的時候生活在一起,而不是我在美國,她在印度,一邊等綠卡。
所以我們選擇去了倫敦。她拿到了去倫敦的許可。我則在 SEEQ 擔任歐洲應用工程經理,大概做了一年。
我真的很感謝弗洛伊德·誇梅。
因為我當時還是一個工程師,而那次經歷讓我承擔起應用工程方面的職責。
我自己設計過芯片。而在那個崗位上,我開始看到客戶在自己的應用中會遇到哪些挑戰。那一年裡,我學到了很多關於客戶、關於應用場景的東西。
它真的讓我意識到,客戶有多麼重要。你不能關起門來開發技術,也不能在真空裡做產品。你必須和客戶緊密合作。
所以我必須說,多虧了弗洛伊德·誇梅,我們新婚第一年才能在歐洲一起生活,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經歷。
那也是一段非常重要的職業經歷。它讓我真正理解了“以客戶為中心”的價值。而今天,這也是美光的核心價值觀之一。
喬迪 說到伴侶關係,你的妻子教給你的一兩件事是什麼?這些東西后來有沒有也影響到你的工作方式?
桑傑 在伴侶關係中,她確實教會我一件事。在急著開口之前,先想一想。哪怕只是幾秒鐘,也先停一下。否則,有時候你會說出一些後來後悔的話。
她教會我,在脫口而出之前,先停一停、想一想。這對我非常有幫助,尤其是在一些有挑戰的場合。
我還可以跟你分享一個有趣的故事。
我人生中比較早的一次電視採訪,是很久以前在 CNBC。大概是在 2000 年代,具體哪一年我已經記不清了。
那是 CNBC 的《Squawk Box》節目。採訪時間非常早,大概是太平洋時間凌晨 5 點。
那是我第一次上全國電視節目,所以顯然很緊張。
我妻子當然在家裡看了那次採訪。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我接受 CNBC 採訪。
我回到家後,她把毯子蓋在頭上,很平靜地說了一句:“你的笑容很好看。多笑一點。”
這句話一直留在我心裡。
喬迪 哇。
桑傑 因為很顯然,那次採訪裡我太緊張了,幾乎沒有笑。
從那以後,這句話就一直留在我心裡。無論是在會議中,還是在公開演講時,我都會提醒自己放鬆下來,也會記得微笑的重要性。
微笑會傳達一種狀態,也能幫助你和聽眾建立連接。
所以,是的,她對我來說,一直是一位非常重要的教練。
喬迪 而且你確實笑得很好看。
你們還養育了兩個女兒,她們後來也都成了工程師。這一點也很了不起。跟我講講,她們怎麼看你的成功和職業生涯?
桑傑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們其實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父親是科技行業裡一個重要的高管。
這也挺好。因為在家裡,我們的重點一直是家庭本身,是把孩子養大,是一起生活。我們也儘量把工作和家庭互動分開。
雖然我出差很多,但我一直盡最大努力和孩子們保持聯繫。
有時候即使在外出差,如果她們需要作業上的幫助,我也會打電話給她們。
我記得我的大女兒當時可能在八年級,也可能已經上高中了,需要一些線性代數方面的幫助。我就在電話裡和她一起解題。
所以,即使在出差,我也一直努力和家人保持親近。通過每天打電話、和孩子們聊天,我儘量參與她們的生活。
至於我的兩個女兒,我非常為她們驕傲。她們成長過程中形成了很好的價值觀,這一點我絕對要歸功於我的妻子。她把那些核心價值觀給了她們,而我也為她們擁有這些價值觀感到驕傲。
她們一直在追求自己的熱愛。是的,她們最後都成為了工程師。今天,她們都在科技行業做產品管理。
喬迪 你覺得,你在她們人生中,也扮演了類似你父親當年在你人生中扮演的那種角色嗎?
桑傑 我確實也非常重視教育。
我也確保我的兩個女兒都明白,教育很重要。我會和她們分享,教育是如何幫助我的職業生涯,幫助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就像我的父母當年重視教育一樣,我也確實向孩子們強調教育。
不過也有一個不同之處。孩子們是在美國長大的,所以你必須認識到,成長不只是學業,也包括課外活動。
我們的孩子確實在學業之外的領域追求自己的熱愛。直到今天,她們也仍然在追求自己的興趣。
在這一點上,她們和我自己的成長經歷不太一樣。
另外,我們也讓她們自己選擇職業道路。
我的大女兒剛上大學時,以為自己會走醫學預科方向。但在大一、大二時,她很快轉向了工程。
我的小女兒原本以為自己會更偏向公共政策,但在大學裡,她也很快轉向了工程。
喬迪 最後我想用一個問題收尾。如果人們只是看你的履歷,他們會漏掉關於你這個人的哪些東西?
桑傑 我想說兩件事。
先說一件比較有趣的事。有一次,我見到半導體行業的一位 CEO,他現在也仍然是這個行業的 CEO。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他見到我後說:“哇,我原本以為你會是一個很高的人。”
這很有意思。也就是說,他看了我的背景,看了我的履歷之後,腦海裡想象的是一個很高大的人。
所以,如果人們只看我的履歷,他們不會知道我其實不高。
這是比較有趣的一面。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人們只看我的履歷,他們不會知道我有多愛我的家庭。
我的孩子們、我的女兒們,對我來說就是整個世界。我非常為她們驕傲。
我的妻子一直是我生命中的磐石。
現在,我們還有了孫輩。
喬迪 兩個,還有一個快出生了。
桑傑 我現在有兩個外孫女,第三個外孫女也快出生了。兩個外孫女分別是三歲和三個月大。
她們一個在東海岸,一個在西海岸。但她們會把我內心的小孩帶出來。
當我和那個三歲的孩子在一起時,我就像小孩一樣陪她玩。她也真的覺得我和她一樣,也是個三歲小孩。
不管是一起滑滑梯、盪鞦韆,還是鑽進小帳篷裡給她讀書,她都覺得我是她的小夥伴。
這些,是人們只看我的履歷時不會知道的東西。
喬迪 是的。很高興今天能更瞭解你一點。我相信我們的聽眾也會很高興,看到你成功背後的個人故事。
謝謝你,桑傑。
桑傑 喬迪,我非常享受這次對話。
謝謝你談了這麼多話題,也把我帶回到自己的童年歲月。同時,我們也討論了這個行業中一些最重要的議題。
也謝謝你幾十年來一直為半導體行業所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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