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 創新豁免之後：鏈上美股，誰來收稅？

撰文：Lacie Zhang，Bitget Wallet 研究員

5 月 18 日，Bloomberg 援引知情人士報道，SEC 最早可能於近期發佈針對代幣化股票的「創新豁免」（Innovation Exemption），允許加密平臺交易上市公司股票的鏈上版本。這些 token 可能在去中心化平臺流通，也可能不需要上市公司同意或背書，並且不一定賦予傳統股東權利，例如投票權或股息權。

儘管由於華爾街部分機構的反對，SEC 決定暫緩推進。但這是 SEC 主席 Paul Atkins 上任後推動的「Project Crypto」核心動作之一。但可預見的是，道阻且出，行則將至。同樣地，對 RWA 市場而言，這無疑是一個足夠有想象力的信號。24/7 交易、即時結算、碎片化所有權、穩定幣支付、無需傳統經紀商或銀行，潛在規模上萬億級別的鏈上美股，可能成為 DeFi 和 TradFi 真正打通的試驗田，作為催化劑引爆下一輪加密牛市。

但越是接近真實股票，鏈上美股就越不可能只是一場交易體驗升級。只要底層仍然連接真實證券或證券敞口，稅務、權利、託管、繼承與信息披露等傳統金融規則就不會因「上鍊」而自然消失。過去，這些責任由券商、託管人、清算機構、稅務申報體系和投資者保護框架分別承接；一旦股票變成 token，進入錢包、AMM、借貸協議和跨境流動網絡，責任義務就要在新的鏈上結構中被重新分配。

其中最核心的問題之一，就是稅務。鏈上美股到底有沒有繞開美國股息稅？非美用戶通過穩定幣購買美股敞口，是否仍會進入 CRS 或 CARF 的跨境信息交換？如果 SEC 創新豁免讓美國本土用戶參與，1099-DA、wash sale、成本基礎和 IRS 報告又該由誰承擔？

而這些「隱形賬本」，正是 SEC 創新豁免之後真正要測試的東西。

一、鏈上美股過去一直是「非美用戶的跨境敞口產品」

今天市面上主流的鏈上美股產品，本質上是面向非美用戶的跨境敞口產品，幾乎都不向美國本土用戶開放：

• xStocks（Backed Finance × Kraken），明確排除美國、加拿大及其他受限司法轄區
• Robinhood EU Stock Tokens，只在歐盟範圍內提供
• Securitize、Ondo 等 RWA 平臺，主要走 Reg D 私募，不向零售美國用戶分發

原因並不神秘，一旦面向美國本土用戶，鏈上美股面對的就不再只是產品設計問題，而是完整的證券市場監管框架。無論是 1933 年《證券法》下的註冊或豁免要求，還是零售分發涉及的 broker dealer、Reg ATS、Reg NMS、KYC、AML、稅務報告與投資者保護義務，都會顯著抬高監管、發行與分發成本。因此很多產品選擇從非美市場起步，並不直接進入美國零售分發體系。

SEC 創新豁免想做的，是把這扇對美國用戶封閉的門重新打開。在 Bloomberg 的報道里，三件事同時被擺上桌：第三方代幣可以不經發行人同意、不必完成完整 broker-dealer 註冊、允許在 DeFi 平臺流通。Hester Peirce 是這一方向的重要推動者，Paul Atkins 也已在 2025 年 11 月將其納入 Project Crypto 的整體框架。

但這並不意味著 tokenized stock 會脫離證券監管。SEC 在 1 月 28 日的聯合聲明中已明確指出，證券無論以何種形式表達，仍然屬於證券。創新豁免並沒有改變鏈上美股資產的法律屬性，最大的影響將是改變了鏈上美股的用戶結構，若美國本土用戶開始被納入，產品所面對的稅務、合規與投資者保護框架也將隨之發生變化。

二、你買的是何種「鏈上美股」？

「鏈上美股」這個詞很容易誤導用戶，因為它把完全不同的產品，都裝進了同一個名字裡。不同產品在法律屬性、底層資產安排、用戶權利和稅務處理上，都可能存在明顯差異。

有的產品更接近真實股票支持的鏈上憑證，比如 xStocks 這類 1:1 backed tokenized stock，底層邏輯是發行方或相關結構持有真實股票，再把經濟權益以 token 形式映射出來。有的產品則更像衍生品合約，Robinhood EU Stock Tokens 就是代表案例。Robinhood 官方頁面明確寫到，Stock Tokens 是 MiFID II 下的 derivatives，並且不賦予用戶底層股票或 ETP 的權利。

這兩個產品都可以被市場粗略地叫作「鏈上美股」，但發行的法律結構完全不同，稅單可能差到1倍以上。如果用戶持有的是較接近真實股票的權益，那麼股息、預扣稅、託管、潛在美國遺產稅、公司行動和破產隔離問題都很難迴避。但如果用戶持有的是衍生品合約，那麼問題就會變成：收益算資本利得、衍生品收益還是其他合同收益？用戶有沒有底層股票權利？發行方或服務商出現問題時，用戶的追索路徑在哪裡？這些都不能按傳統持股來理解。

所以，討論「炒鏈上美股要不要交稅」之前，必須先問一個更基礎的問題：你買到的到底是不是股票？這將直接影響到後續的稅務處理方式。

三、CRS 與 CARF 正在重新定義非美用戶的鏈上美股稅務邊界

很多非美用戶對鏈上美股有一個直覺：既然不是通過傳統券商賬戶買入，而是用穩定幣在鏈上獲得美股敞口，那它是不是就繞開了傳統稅務系統？

答案並沒有這麼簡單。

以中國稅務居民通過盈透、老虎證券等海外券商投資美股為例，通常會同時面對兩層稅務關係，一層在美國，一層在稅務居民所在地。美國端，普通非美國稅務居民賣出美股取得的資本利得，一般不會被美國直接徵稅；美股股息則通常會被預扣，默認稅率為 30%，若完成 W 8BEN 並適用中美稅收協定，通常可降至 10%。回到中國端，居民個人原則上仍負有境外所得申報義務，股息可能按「利息、股息、紅利所得」處理，美方已預扣部分可按規則抵免，境外股票轉讓所得原則上也可能進入應稅範圍。對傳統美股投資來說，稅務結果通常取決於美國端預扣安排與稅務居民所在地規則的共同作用。

若用戶通過 Kraken 這類 KYC 平臺交易 xStocks，平臺依然掌握用戶身份、賬戶與交易記錄，這類交易路徑也仍處在監管和信息報送體系可能觸達的範圍內。與完全非託管的 P2P 轉讓相比，這類平臺路徑未來更容易進入 CRS、CARF 或本地稅務信息報告框架。可以簡單理解為，CRS 主要覆蓋傳統金融賬戶，CARF 則逐步覆蓋鏈上資產服務商。隨著 CARF 推進，crypto asset service providers 正在成為新的報告節點，英國、歐盟、日本、韓國等地推進較快，香港、新加坡、瑞士、阿聯酋等轄區也已進入後續交換時間表。鏈上美股的可見性並未消失，只是從券商賬戶延伸到了平臺、地址與交易路徑。

當然，短期內，非 KYC、P2P、自託管路徑仍然存在執行缺口。稅務機關不可能一夜之間覆蓋所有鏈上交易。但對通過 KYC 平臺進入鏈上美股的用戶來說，這一套利空間正在收窄。

xStocks 的分紅機制也提供了一個很直觀的例子。Kraken 官方 FAQ 明確寫道，xStocks 的 rebasing calculation 使用的是扣除 30% 美國預扣稅後的淨股息。也就是說，xStocks 並未繞開美國股息稅，而是先完成股息稅處理，再將稅後結果嵌入產品層面的 rebasing 計算。用戶未必會像傳統券商賬戶那樣直接看到稅表，但其看到的 token 調整結果已經是稅後淨額。

這就是鏈上美股的第一個反直覺：

它並沒有讓稅務消失，而是把稅務處理藏進了產品機制和平臺結構裡。

對非美用戶而言，鏈上美股真正變化的，是稅務處理和信息報告的呈現方式。傳統美股路徑下，相關義務更多通過券商賬戶、稅表和 CRS 被識別；進入鏈上之後，這套關係會更多體現在產品機制、KYC 平臺、CARF 報告與用戶自行申報之中，稅務義務本身並沒有因為資產上鍊而消失。

四、美國本土用戶入場後：鏈上美股將被拉回 IRS 的完整稅務體系

如果說非美用戶面對的是 CRS、CARF、美國股息預扣和居住國申報，那麼美國本土用戶面對的，則是一整套更加直接的 IRS 稅務體系。這也是 SEC 創新豁免真正改變用戶結構後，鏈上美股必須回答的問題。

首先是資本利得稅。在傳統券商賬戶中，美國用戶買賣股票，券商會記錄買入價格、賣出價格、持有時間、分紅和成本基礎，並在年底向用戶和 IRS 提供相應稅表。短期資本利得通常按普通收入稅率處理，長期資本利得則適用相對較低的長期資本利得稅率。對普通股票投資者來說，這套體系雖然複雜，但至少有成熟的賬戶和報表系統承接。

鏈上環境會把這套體系拆得更碎。如果 tokenized stocks 只在合規平臺內部交易，稅務記錄還相對可控；但一旦它們進入錢包、AMM、借貸協議、跨鏈橋和收益策略，成本基礎、持有期和應稅事件就會迅速複雜化。一次 swap 可能構成一次處置，進出 LP 可能帶來新的稅務事件，抵押借貸、清算、跨鏈包裝和再質押，也都可能改變用戶的稅務記錄。傳統券商賬戶裡由後臺系統自動整理的東西，在鏈上可能分散在多個地址、協議和交易路徑裡。

不過，美國針對數字資產交易的 1099-DA 報告框架，正在把一部分數字資產交易納入更明確的信息報告體系。對於被視為 stock 或 securities 的 tokenized securities，IRS 表格設計中已經出現 wash sale loss disallowed 等相關報告項，如果某類鏈上美股被認定為證券或股票性質的資產，它就不會被簡單當作普通 crypto token 處理，而可能被重新拉回證券稅務規則之中。

這對 DeFi 用戶尤其重要。過去，普通 crypto asset 在美國稅法下通常被視為 property，而不是 security，因此 wash sale 規則並不自動適用。很多 crypto 用戶熟悉的一種操作是，賣出虧損資產確認損失後很快買回，以實現稅務損失收割。但如果 tokenized stocks 被認定為 stock 或 securities，這類操作就可能進入 wash sale 規則的適用範圍，DeFi 用戶熟悉的稅務玩法，未必能照搬到鏈上美股上。

更深一層的問題還有，鏈上美股不只影響交易稅務，也會影響繼承安排。

對美國本土用戶來說，股票資產本來就會進入遺產稅體系。鏈上美股如果代表證券權益或相關敞口，也不會因為以 token 形式存在，就天然脫離遺產稅討論。相反，自託管還會帶來傳統券商賬戶中不存在的新問題：私鑰如何繼承，錢包地址如何納入 estate planning，繼承人如何證明和接收資產，資產估值如何確定，相關記錄又如何向稅務機關說明。

在傳統金融體系中，券商賬戶、銀行賬戶和託管機構至少提供了相對清晰的資產記錄和繼承路徑；但在自託管環境下，如果私鑰沒有被妥善安排，資產可能在技術上無法被繼承。如果私鑰被納入遺囑、信託或其他繼承安排，資產又會重新進入遺產申報和稅務處理流程。所以，自託管並不是「繞開遺產稅」，它只是把資產控制權、繼承安排和稅務申報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復雜。

這也是鏈上美股進入美國本土市場後最現實的問題：交易體驗可以被前端簡化，但稅務記錄和繼承安排不能被前端抹掉。一個用戶可以在錢包裡完成一次 tokenized stock swap，但這筆交易背後的成本基礎、持有期、損益計算、報告義務和未來繼承路徑，仍然需要有人記錄、解釋和承擔。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答案，鏈上美股就很難成為真正面向美國本土用戶的大眾化產品。它可以有 24/7 交易，可以有穩定幣結算，可以有 AMM 流動性，但只要稅務記錄、成本基礎、報告義務和繼承安排無法被清晰處理，它仍然無法完全承接傳統股票市場的制度性功能。

美國本土用戶入場後，鏈上美股不再只是簡單的「股票上鍊」，而是 IRS、錢包、交易平臺和 DeFi 協議如何共同重建一套鏈上證券稅務基礎設施的故事。

五、結語：上鍊沒讓稅下鏈

回到 SEC 創新豁免背後那個更大的問題：未來金融市場是否還需要那麼多中間層？

鏈上美股給出的答案是，中間層不會消失，只會換一種形態重新出現。

過去，股票交易背後有一整套成熟分工：券商負責賬戶和客戶關係，託管人與清算機構負責資產和交割，交易場所負責市場規則，稅務表格負責記錄收益和成本基礎，投資者保護制度負責處理糾紛與風險邊界。用戶看到的是一個簡單的美股賬戶，背後其實是一套複雜的金融基礎設施。

鏈上美股把這套結構拆開了。賬戶可能變成錢包地址，交易可能進入 AMM，資產可能由發行方或託管結構持有，稅務記錄可能分散在平臺、協議和用戶自己的申報材料裡。中間層沒有死，只是從傳統券商和清算體系，遷移到了發行人、KYC 平臺、CASP、錢包、前端和報告框架之中。

但上鍊並沒有脫離現實金融系統，越接近真實股票，鏈上美股越需要回答真實股票原本就有的問題：稅由誰來收，身份由誰來識別，權利由誰來確認，託管風險由誰來承擔，繼承路徑由誰來安排，用戶在交易前又該看到哪些風險提示。

SEC 的創新豁免不是給鏈上股票一張「免稅通行證」，它將把一張更完整的合規網，第一次系統性地罩到鏈上美股的頭頂上。tokenized stocks 讓股票上鍊了，但沒讓稅下鏈。未來每一次鏈上 transfer 的後面，都可能有一張看不見的 1099 表，和一份沒打印的遺產稅單。

注：本文為市場研究與產品結構分析，不構成法律、稅務或投資建議。具體稅務處理取決於用戶稅務居民身份、產品法律結構、交易路徑和當地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