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外交」崛起：巴基斯坦的外交逆襲之路

撰文：Faseeh Mangi

編譯：Saoirse，Foresight News

今年 1 月，在伊斯蘭堡市中心一座裝飾華麗的建築內，巴基斯坦最具權勢的領導人齊聚一堂，迎接一位特殊訪客：Zachary Witkoff，他是由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聯合創立的加密平臺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的首席執行官。

這場活動的嘉賓陣容極為顯赫，看上去更像是一場國事訪問，而非一場僅具探索性質、無約束力、不涉及大額資金投入的穩定幣合作儀式。一張合影顯示，這位 32 歲、特朗普顧問 Steve Witkoff 的兒子，身旁站著巴基斯坦總理 Shehbaz Sharif，以及該國權力更重的陸軍參謀長 Asim Munir 元帥。

站在 Asim Munir 另一側的，是過去一年推動美巴關係轉型的關鍵人物：Bilal Bin Saqib，35 歲，自稱「加密圈人士」。他坦言自己上大學時曾打三份工，其中包括打掃廁所。在活動現場，Saqib 盛讚 Zachary Witkoff 與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其他高管的到訪，稱此舉幫助「巴基斯坦登上國際舞臺」。

巴基斯坦嫻熟運用加密貨幣外交 —— Saqib 稱之為「比特外交」，取自 Bitcoin 一詞 —— 鞏固了特朗普與 Asim Munir 之間迅速升溫的友誼。伊斯蘭堡以高規格禮遇接待美國總統的家族企業，凸顯出這段日益重要的地緣政治關係正在不斷深化。在一場可能顛覆全球經濟的衝突中，巴基斯坦一躍成為美國與伊朗之間的關鍵調停方，也讓這層關係的分量愈發凸顯。

Steve Witkoff 上週通過彭博終端證實，巴基斯坦已提交一份 15 點行動計劃。在特朗普設定的 4 月 6 日最後期限前 —— 伊朗要麼達成協議，要麼關鍵基礎設施將遭打擊 —— 伊斯蘭堡也被提及為可能的談判舉辦地。巴基斯坦自身也有強烈動力促成此事：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大部分船隻通行，令巴基斯坦面臨嚴重的能源短缺危機。

「鑑於私人關係在特朗普白宮決策過程中的重要性，巴基斯坦很可能借此在白宮獲得了一定影響力，這讓它在向華盛頓自薦擔任調停人時佔據了優勢。」總部位於華盛頓的大西洋理事會南亞資深研究員 Michael Kugelman 在談及巴基斯坦與 Zachary Witkoff 的合作時表示，「面對這樣一個非傳統的美國政府，非傳統因素往往能發揮作用 —— 加密貨幣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Saqib 去年還默默無聞，如今卻一躍成為巴基斯坦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他與多位加密行業巨頭建立合作，包括全球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幣安創始人趙長鵬（CZ）。他還與基金經理 Cathie Wood、比特幣富豪 Michael Saylor，以及薩爾瓦多總統 Nayib Bukele 等人往來密切 ——Nayib Bukele 在 2021 年將比特幣定為法定貨幣，並設立了比特幣戰略儲備基金。

8 月 13 日，在紐約納斯達克交易所的開盤儀式上，Zachary Witkoff 站在小唐納德·特朗普和埃裡克·特朗普身旁，二人正慶祝世界自由金融達成一項交易。攝影師：亞當·格雷 / 彭博社

不過，給他帶來最大外交與商業回報的，還是與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的緊密關係。該公司去年 4 月聘請 Saqib 擔任顧問。World Liberty Financial 發言人 David Wachsman 表示，Saqib 進入政府部門任職後便辭去了這一職務，且任職期間並未領取薪酬。

上個月，Saqib 在佛羅里達州特朗普的海湖莊園俱樂部，發佈了與 Zachary Witkoff 及公司其他高管的自拍。幾乎同一時間，巴基斯坦與美國達成協議，翻新曼哈頓羅斯福酒店，這筆交易正是由 Steve Witkoff 牽頭談判。

「因為加密貨幣，大門被打開了。」Saqib 在近期採訪中說，「新的對話開始了，信任建立起來了。我們獲得了重塑國家形象的機會。」

對巴基斯坦而言，這堪稱一次驚人的逆轉。過去十年，美國為制衡中國不斷提升的軍事與經濟實力，加緊拉攏印度，巴基斯坦則長期瀕臨破產、深陷外交孤立。局勢在去年 5 月突然轉向：巴基斯坦軍方聲稱特朗普阻止了一場印巴武裝衝突，這一說法遭到新德里斷然否認，也導致巴美關係緊張數月。

儘管白宮此後修復了與印度的關係，特朗普卻仍頻繁盛讚 Asim Munir。2 月在一場和平委員會會議上，總統稱這位巴基斯坦軍方首長是「偉大的將軍」「了不起的人」「堅定的鬥士」。巴基斯坦則投桃報李，呼籲授予特朗普諾貝爾和平獎，並以其他方式示好，同時藉助加密貨幣進一步鞏固與白宮的紐帶。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右）與巴基斯坦總理 Shehbaz Sharif 出席 1 月 22 日在達沃斯舉行的世界經濟論壇期間召開的和平委員會會議。攝影師：哈倫·厄扎爾 / 阿納多盧通訊社 / 蓋蒂圖片社

「對一個缺乏全球投資者關注的國家來說，跟上華盛頓的加密轉向不只是關乎科技。」華盛頓諮詢公司 The Asia Group 合夥人 Uzair Younus 表示，「這是在傳遞信號：在不斷變化的全球秩序中，巴基斯坦依然重要。」

直到兩年前，巴基斯坦還對加密貨幣敬而遠之。該國監管機構十年來一直對該行業保持距離，理由是擔憂欺詐、龐氏騙局與洗錢風險。深陷高通脹、沉重債務與外匯儲備枯竭困境的巴基斯坦，當時還依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紓困貸款，且償還壓力巨大。

但到 2024 年，態度發生轉變。隨著經濟回暖，巴基斯坦軍方高層意識到，加密貨幣可以成為全球外交中的有用籌碼。該國迅速出臺虛擬資產監管法律，設立專門監管機構，並邀請全球交易所申請牌照。巴基斯坦還提議建立國家加密儲備，並劃撥 2000 兆瓦電力 —— 約佔全國電網的 5%—— 用於加密貨幣挖礦。

推進這一系列舉措需要一個總負責人，Saqib 就此登場。從去年 3 月開始，他接連被委以重任：財政部長加密事務首席顧問、巴基斯坦加密委員會首席執行官、總理區塊鏈與加密事務特別助理，最終出任巴基斯坦虛擬資產監管局主席。

他能在如此短時間內一躍成為巴基斯坦最有影響力的官員之一，具體原因仍不為人知。當被問及是誰邀請他加入政府時，Saqib 並未透露細節，只說是財政部。

被問到專業能力時，Saqib 說，他的核心能力是「把想法落地執行」。

「我不是交易者。」他說，「我是建設者。我是藝術家，不是科學家。」

3 月 27 日，Bilal Bin Saqib 在拉合爾的真納圖書館外。攝影師：沙阿·扎曼 / 彭博社

無論他如何定義自己，成功確實接踵而至。Saqib 來自巴基斯坦第二大城市拉合爾，他表示自己對加密貨幣的興趣始於 2017 年比特幣那輪歷史性牛市 —— 當年比特幣從年初不到 1000 美元飆升至年末 14000 美元。

他曾在英國與巴基斯坦兩地生活，大學本科期間打三份工，包括在學校超市收銀、理貨、打掃廁所。之後他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獲得社會創新與創業碩士學位，不久便登上 TED 演講臺，並因 2019 年與兄弟共同創立慈善機構 Tayaba、幫助貧困婦女獲得飲用水而登上福布斯榜單。

新冠疫情期間在英國生活時，Saqib 聯合發起「百萬餐食」活動，為醫護人員與困難群體送去新鮮餐食，此舉讓他獲得前首相 Boris Johnson 以及英國王室的表彰，被授予大英帝國員佐勳章。

儘管在公益領域收穫諸多榮譽，Saqib 在加密行業卻一度步履維艱。在被巴基斯坦政府任命前的四年裡，他的領英資料顯示他任職於 The Coin Master，該公司規模僅 2 至 10 人，口號是「幫助代幣打通 Web3 市場路徑」。

採訪中，Saqib 承認自己經歷過不少艱難時刻，但並未細說。

「在加密行業，失敗是最好的老師。」他說，「這一行沒有正規學校可上。你只能在實踐中學習，在犯錯後一次次重新站起來。」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補充道，「只要你往牆上扔足夠多的泥，總會有幾塊粘住。」

2025 年 3 月正式加入巴基斯坦政府後，Saqib 很快便做出成績。次月，他說服幣安的趙長鵬擔任巴基斯坦加密委員會戰略顧問 —— 趙長鵬此前因未建立充分的反洗錢機制在美國服刑，後於 10 月獲得特朗普特赦。

「大廚駕到巴基斯坦。我們火力全開 —— 氛圍拉滿，勢頭不停！」Saqib 在 X 平臺發帖寫道。他的頭像照片裡，他穿著一件 T 恤，上面印著「加密貨幣不是犯罪」。

幣安一位發言人表示，公司已獲得巴基斯坦監管機構許可在該國開展業務，「將始終恪守所有適用監管要求，與當地部門緊密合作，支持數字資產生態的負責任發展」。

拉攏趙長鵬只是開始。大約三週後，Saqib 在伊斯蘭堡接待了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的 Zachary Witkoff 及其他高管，該公司與巴基斯坦政府簽署意向書，深化在穩定幣應用方面的合作。

巴基斯坦對此事高調宣傳。政府當時在聲明中稱，World Liberty Financial「由特朗普家族支持，包括總統唐納德及其兒子們」，且特朗普「親自為 WLF 背書」。

8 月 13 日，埃裡克·特朗普（左一）、小唐納德·特朗普、Zachary Witkoff 夫以及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聯合創始人 Chase Herro 現身紐約納斯達克市場站點。攝影師：亞當·格雷 / 彭博社

Zachary Witkoff 同樣雄心勃勃。今年 5 月，他在拉合爾風景優美的夏利馬爾花園與 Saqib 進行視頻對話時表示，希望幫助巴基斯坦實現經濟數字化，將該國價值數萬億美元的稀土資產代幣化，並以數字錢包、穩定幣等服務覆蓋全球第三大無銀行賬戶群體。他說，巴基斯坦擁有「巨大潛力」。

5 月下旬，Saqib 在拉斯維加斯一場比特幣大會上推介巴基斯坦的加密產業崛起，與會者還包括美國副總統 JD Vance 以及總統之子小唐納德·特朗普和埃裡克·特朗普—— 兩人均為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聯合創始人。幾天後，Saqib 在白宮會見了時任總統數字資產顧問委員會主任的 Bo Hines。

次月，Saqib 臨時被增補進巴基斯坦赴美貿易談判代表團。當時他正在喜馬拉雅山區一處度假小鎮與家人度假，手機信號極差，一名官員突然打來緊急電話：「你要去華盛頓，趕緊收拾行李。」

儘管毫無關稅相關背景、不清楚會議議程、甚至沒有正裝出席，Saqib 還是立刻抓住了機會。抵達華盛頓後，他直奔商場買了一件西裝外套。第二天一早，他坐在美方貿易官員對面，侃侃而談數字資產與貿易通道。離開華盛頓時，他已參與起草了一份貿易協議框架。

這份協議只是特朗普政府給予巴基斯坦的多項實質利好之一。美國將巴基斯坦商品關稅降至 19%，遠低於許多亞洲國家，也遠低於此前對印度商品徵收的稅率 —— 印度關稅一度高達 50%，直到今年 1 月特朗普才將其下調至 18%。特朗普政府還正式將俾路支解放軍列為恐怖組織，這是巴基斯坦長期以來在國際上推動認定的組織。

陸軍元帥 Asim Munir（中左）與美國國務卿 Marco Rubio 於 9 月在白宮橢圓辦公室內，當時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接待了巴基斯坦總理 Shehbaz Sharif。攝影師：尤里·格里帕斯 / 阿巴卡通訊社 / 彭博社

對美國而言，巴基斯坦具備多重戰略價值。它不僅是地處要衝的擁核國家，還能幫助美國實現關鍵礦產供應鏈多元化。9 月，美國密蘇里州戰略金屬公司與一家軍方背景企業簽署諒解備忘錄，合作開發稀土資源。

特朗普家族企業也能從進入巴基斯坦虛擬資產市場獲益。據巴基斯坦財政部數據，該國擁有 4000 萬加密用戶，預估交易量超 3000 億美元，是全球加密普及率最高的國家之一 —— 在長期高通脹的經濟環境下，民眾紛紛尋求替代性投資渠道。

局勢仍有可能出現變數，尤其是在油價飆升的背景下。巴基斯坦仍需償還 IMF 貸款，而該組織一向對主權國家的加密試驗持排斥態度。薩爾瓦多已有前車之鑑：比特幣普及導致其與 IMF 關係緊張，融資談判陷入停滯。

特朗普也向來翻臉無情，無論此前關係多親密。他可能要求去年與沙特簽署防務協議的巴基斯坦以某種方式參與對伊朗行動 —— 這將讓 Asim Munir 陷入極為被動的境地。

「我不是交易員，我是建造者。我是藝術家，而非科學家。」攝影師：沙阿·扎曼 / 彭博社

不過對 Saqib 來說，重心放在培養巴基斯坦年輕一代的技術能力上，以此帶動經濟發展，避免每隔幾年就向 IMF 求援。儘管全球局勢充滿不確定性，他仍對國家前進的方向感到樂觀。

「這其中有很多機緣巧合，也恰逢其時。」Saqib 說，「所有星星都連成了一線。」

協助報道：Sidhartha Shukla、Ryan Weeks、Suvashree Gho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