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穩定幣監管「落地」與數字人民幣 2.0「起航」

撰文：曼昆

引言

最近一段時間，不少朋友都在問：數字人民幣 2.0 到底升級了什麼？會不會影響我們手裡的加密資產？

但如果只盯著數字人民幣，其實很容易看漏另一條更關鍵的線索——11 月 28 日，監管層對穩定幣作出的明確表態，正在同步重塑整個數字貨幣的法律邊界。

這兩件事並不是各說各話。把它們放在同一個監管邏輯下看，就會發現：一邊是在明確什麼不能再做，一邊是在告訴市場什麼才是被允許的方向。

這篇文章想做的，不是簡單判斷「利好還是利空」，而是結合 11·28 會議與數字人民幣 2.0 的同時出現，講清楚三件事：

• 內地穩定幣監管，究竟「落地」到了哪一步；
• 數字人民幣 2.0 真正改變的是什麼金融邏輯；
• 在非法金融活動的紅線被重新畫清之後，Web3 從業者還能如何選擇路徑。

2025 年末的「冷與熱」

2025 年的歲末，中國 Web3 行業站在一個極為關鍵的節點上。如果說南向的香港，正在法治框架內穩步推進穩定幣的制度試驗，那麼內地正在發生的，則不是探索，而是邊界的重新確認。短短一個月內，從業者明顯感受到，一套更為明確、也更為剛性的監管範式正在落地。

一方面，行業預期迅速降溫：11 月 28 日，央行等部門在反洗錢風險與受益所有人管理的協調機制會議中，對「穩定幣」作出明確監管定性。此前市場一度寄望於「香港立法可能倒逼內地政策微調」，但在「非法金融活動」紅線被再次強調之後，這種樂觀判斷被迅速校正——監管態度並未鬆動，反而更加清晰。

另一方面，政策信號同步升溫：12 月底，數字人民幣 2.0 正式亮相。根據目前披露的信息，新一階段的數字人民幣已從單純的「數字現金」形態，升級為支持計息、支持複雜智能合約、並具備商業銀行負債屬性的「數字存款貨幣」，其制度定位與應用邊界顯著前移。

冷與熱並行之下，監管意圖已由暗轉明。這並非偶然的政策組合，而是一場有序推進的「騰籠換鳥」——通過對非公有主體穩定幣的持續出清，為官方主導的數字貨幣體系騰挪出明確且可控的市場空間。

監管邏輯的「舊酒」與「新瓶」

很多人在解讀 2025 年 11 月 28 日的規定時，試圖尋找監管新規則。但我們認為，這只是 2021 年「9.24 通知」的一次重複說明。

1. 消失的「水花」：市場早已形成抗體

一個最直觀的指標是：2021 年「9.24 通知」出臺時，BTC 應聲跌穿，行業哀鴻遍野；而 2025 年這次會議後，盤面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這種市場冷感，源於邏輯的重複。

早在四年前，監管層就已明確將「泰達幣（USDT）」定性為非法虛擬貨幣。即便這次會議挖出了「穩定幣也屬於虛擬貨幣」的所謂重點，在法理上並無任何增量。

2. 司法裁判的「回馬槍」：從溫度重回冷酷

這次會議真正的殺招，不在於「定性」，而在於對司法風向的強制回調。我們需要觀察到一個細微的司法變遷：

• 2021-2022 年：涉幣合同一律無效，風險自擔，法院基本不予救濟。
• 2023-2025 年初：法官開始理解 Web3，不再簡單地以「公序良俗」為由否定一切。對於用真金白銀買幣的民事糾紛，部分法院開始判決「按比例返還法定貨幣」。
• 2025 年末後（11.28 後）：嚴冬迴歸。此次會議釋放了明確信號，要求司法裁判權必須向行政監管對齊，即對於 Web3 民事糾紛，合同無效就是無效，風險自擔就是自擔。

3. 監管的真實錨點：堵住外匯的「地下管道」

為什麼行政力量要在此時重申「舊規」？因為穩定幣已經觸動了最敏感的神經——外匯管制。如今，USDT 和 USDC 已經從 Web3 的交易工具，異化成了大額資金出境的「平行高速公路」。從子女留學學費到複雜的洗錢鏈條，穩定幣事實上已解構每人每年 5 萬美元的配額限制。

11.28 會議本質上不是在討論技術，而是在面對外匯問題。監管層之所以再次重申，是因為他們發現即便在嚴防死守下，由於穩定幣的即時結算屬性，外匯管制的閘門依然存在空隙。

4. 審慎的風險和展望

需要看到的是，在當前監管思路下，安全被放在了絕對優先的位置。這有助於快速控制風險，但也可能帶來一個現實影響：境內金融體系與正在全球推進的可編程金融體系之間，短期內會出現一定程度的脫節，從而減少在公有鏈環境下進行制度探索的空間。

數字人民幣：從 1.0 的探索到 2.0 的「邏輯重構」

為什麼必須在這個時點對穩定幣定性？

因為數字人民幣 2.0 承載了將「技術邏輯收編進主權框架」的使命。

在數字人民幣 1.0 時代：就用戶側而已，作為 M0（現金）屬性，不計利息，導致其在存量市場的博弈中，難以對抗高度成熟的第三方支付工具。就銀行側而已，商業銀行在 1.0 時代僅作為「分發窗口」，承擔了沉重的反洗錢與系統維護成本，卻無法通過數字人民幣派生貸款、賺取息差，缺乏內在的商業驅動力。

在數字人民幣 2.0 版本時代：根據目前宣傳我們看到有以下改變：從屬性上看，從「數字現金」轉向「數字存款貨幣」，實名錢包餘額計付利息。從技術來看，2.0 版本強調兼容分佈式賬本和智能合約，這在業內看來，是一種對 Web3 部分技術的吸收，但並未採納其去中心化的內核。

數字人民幣 2.0 的推出，證明了可編程性、即時清算和鏈上邏輯，確實是未來貨幣的必然形態。只不過，這種形態在境內被要求必須運行在一箇中心化、可追溯且由主權背書的閉環之內。這種中心化下的嘗試，是技術進化與治理邏輯博弈後的中間產物。

法律紅線：劃定「非法金融活動」的邊界

作為長期在 Web3 前線執業的律師，我必須向所有從業者提示：2025 年後的風險底色已經由「合規瑕疵」轉變為「刑事底線」。這個判斷包括但不限於以下方面：

行為定性的加速：規模化的 USDT 等虛擬幣買賣行為，正在從行政違規向非法經營罪等刑事罪名快速轉化。特別是在「穩定幣定性」明確後，任何涉及境內法幣與穩定幣雙向兌換、作為支付媒介或承兌業務的經營行為，在司法實踐中的技術辯護空間被大大壓縮。

監管升級：這次邊界的劃定，實質上進一步限制了非公有主體參與金融基礎設施創新的可能性。在境內，如果非公有主體試圖構建一個非官方的價值傳遞網絡，無論採取何種技術，經有關部門實質穿透後，在法律定性上都極易被歸入「非法清算」。即「技術中立」已不再是萬能的盾牌，當業務觸及資金歸集、兌付或跨境轉移時，監管的穿透力會直接刺破複雜的協議層，追溯至背後的運營主體。

Web3 從業者的生存策略與突圍建議

圍牆確實在加高，但邏輯並沒有中斷。

數字人民幣 2.0 對智能合約的吸收，本身就說明：技術並未被否定，只是被重新納入可控的制度框架之中。這也為真正懂技術、懂業務邏輯的 Web3 從業者，留下了現實可行的調整空間。

在當前監管環境下，更穩妥的選擇，是採取「戰略性分流」的路徑。

第一，業務層面的出海與合規化。如果目標是構建無許可、去中心化的金融應用，應當在物理與法律層面徹底出海。在香港等司法轄區，充分利用《穩定幣條例》等持牌框架開展全球化業務，是在尊重規則前提下的必然選擇，而非權宜之計。

第二，技術與金融的有意識「脫鉤」。在境內，應堅決避免任何具備資金承載、清算或兌付屬性的模塊。既然官方正在推進基於許可體系、支持智能合約的數字人民幣 2.0 生態，那麼轉而聚焦底層架構、安全審計、合規技術研發，成為官方金融基礎設施的技術服務方，反而是當前技術團隊最穩健、也最可持續的轉型路徑。

第三，關注官方通道中的新機會。包括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在內的跨境支付體系，正在成為合規框架內少數仍具擴展空間的領域。在既有制度設施上尋找技術創新的落點，可能正是這一輪監管重塑中真正可行的機會窗口。

法律從來不是靜態規則，而是博弈後的結果。

規則看似嚴苛，但理解規則，本身就是為了更好地作出選擇。在「騰籠換鳥」的大環境下，盲目對抗只會放大風險；真正重要的，是在紅線被重新畫定之後，幫助最具價值的技術力量，找到能夠活下去、也走得出去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