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買 AI 會員返貧的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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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 AI 會員返貧的打工人
AI 會員,成了職場裡最隱蔽的刺客。
作者:田密
會用 AI,已經是職場硬要求。
“Token 消耗量計入 KPI”的規矩,從阿里、字節一路向下滲透,連幾十人的小廠也跟風發通知,逼著全員擁抱 AI。
效率漲了幾分,沒人算得清。打工人的錢包先癟了。
不是所有公司都像阿里,把 Token 額度當辦公福利免費配給。更多老闆只驗收結果,不報銷成本。為了不落伍、不被優化,打工人只能自掏腰包,一個接一個地充值。
AI 會員,成了職場裡最隱蔽的刺客。
錢包撐不住了
4 月還沒過半,龍燊的 AI 工具庫裡,又有一個賬戶要見底了。
龍燊是某電商大廠的前端程序員,2024 屆校招入職,是公司裡第一批“AI 原生員工”。從入職起,他就試著用 AI 輔助寫代碼。去年,他開始給 AI 工具付費。
第一筆錢花給了程序員圈裡最火的 Cursor。這是一款 AI 編程工具,官網常規月費 20 美元,包年能壓到每月 16 美元。
這 16 美元買下的不是無限使用權,是一個按月重置的額度池。Cursor 按實際 Token 消耗量計費,遇到複雜需求多開幾次長上下文對話,16 美元等值的調用量幾天就能見底。
錢是為工作花的,卻沒地方報銷。他所就職的大廠,“AI 提效”的口號喊得震天響,內部郵件裡滿是“智能化轉型”的豪言,落到具體執行上,Token 額度怎麼配給、每月能報銷多少,沒人提過。打工人,只能自掏腰包。
龍燊熟練地打開閒魚,在搜索框裡輸入“Cursor”,頁面彈出一堆商品:“白號”、“速刷成品號”、“獨享號”。像地下接頭一般,他點開一個鏈接,賣家秒回:“全新獨享,30 天內封號按比例退款。”
這些鏈接背後,大多是灰色地帶的共享賬號或來路不明的充值額度。龍燊有時也會犯嘀咕:這號該不會是用境外盜刷的信用卡充的吧?
他不是沒想過官網直充。可工作一忙起來,Token 消耗跟流水一樣。為了保障產出,他的“武器庫”遠不止 Cursor。ChatGPT Plus、Midjourney、各類 API 接口,每月平均花費上千元是常事,開銷最高的一個月,他在各類 AI 工具上足足花了 2000 塊。
付費上班,能省則省。龍燊猶豫片刻,還是冒著賬號被封的風險,點擊了“購買”。

圖|龍燊的部分付款記錄
這筆錢花得有點肉疼,但他在心裡算過一筆賬:一個月多花 1000 塊,只佔月薪的 3%左右,卻能幫忙完成工作中 80%到 90%的編碼任務,這個性價比,沒什麼好猶豫的。
付費之後,龍燊的工作方式徹底變了。他接手過一個圖形學相關的項目。這個領域對大多數前端工程師來說門檻很高,平時很少接觸。他接手時幾乎是零基礎,卻沒跟領導多解釋,直接靠 AI 上手幹了三個月。
“領導不讀代碼,他就看頁面能不能跑、功能對不對。”項目最終順利落地,龍燊得到了領導的認可。等一切穩定後,他才回過頭慢慢補齊了相關的基礎知識。
公司其實提供免費的內部編程工具,龍燊試過一段時間,總覺得不夠順手。那套工具只接入了國內的模型,缺少最頂尖的核心能力,用起來處處受限。勉強撐了一陣,他就徹底放棄,繼續自掏腰包買外部工具。
他也試著在部門裡推廣 Cursor。可同事們把免費額度用完後,就沒人願意繼續付費了。
有位快 40 歲的同事,一直拖到今年公司強制全員 all in AI,才急匆匆跑來找他:“這玩意兒怎麼用,你教教我。”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龍燊那樣,花得心甘情願。
“我有時候真覺得,沒有 AI 也挺好的。”芃芃一邊算著充值金額,一邊在公司的 AI 禁令和領導的要求之間打游擊。
她在一家車企的研發部門做設計,公司保密規定極嚴,所有外部 AI 網站都被直接封禁,用工作電腦一訪問就會顯示無法連接。
去年八月份,領導接觸了 ChatGPT 後,情況變了。自從見識過 AI 生圖,他就把從 Pinterest、Instagram 上下載的素材一律歸為“二手貨”——那些圖已經在網上到處流傳,用了就容易撞款。
領導覺得 AI 圖自帶前瞻感,正好符合設計要前衛、要抓眼球的需求。在會議上他開始直接點名要 AI 出圖,語氣理所當然,好像只是動動手指的事。
夾在中間的芃芃只能用私人設備登錄 AI 生成圖片,保存後發到個人郵箱,再轉到公司電腦上整理使用。這條流程繞來繞去,又繁瑣又費時間,卻沒有別的辦法。
她陸續給 Midjourney、即夢、可靈充了會員,也慢慢摸清了各家工具的脾氣。最常用的是豆包和 Midjourney:豆包免費好上手,適合簡單換色和基礎調整,但審美比較平;Midjourney 畫面質感強,最適合做高品質效果圖,卻特別難控,改一個細節經常把整張圖毀掉。
有一個月,她幾個賬號加起來花了五六百塊。她試著跟領導提報銷,得到的答覆只有一句:“沒有這筆預算。”
錢得自己貼,活兒卻越幹越多。領導嚐到 AI 出圖的甜頭後,胃口越來越大。以前改一稿設計還有兩天緩衝,現在他覺得用了 AI 就該效率翻倍,今天提的修改,明天一早就得看到新版本。出了 10 張,他就要 20 張。
“可人不是 AI,更不是機器。”芃芃嘴上吐槽,但心裡清楚,領導只看結果,不關心過程,更不會管你背後花了多少錢。
她有時會想:愛迪生髮明瞭電燈,人們晚上卻沒過得更輕鬆,只是多了更多夜裡的工作。
有一次,領導要一張特定材質的效果圖。芃芃把需求反覆輸進 AI,生成了三十多張,卻沒有一張完全達標。
最後她乾脆關掉 AI,打開 Photoshop,把幾張圖的局部一點點拼接、調色,忙活了兩個多小時,才敢把最終版本交出去。
會員刺客,攪亂職場
李花花最近越來越疑神疑鬼。
起初,AI 的出現並沒有給她帶來壓力。她在一家國企做程序員,公司有嚴格的保密規定,限制外部工具的使用。她只把 AI 當成別人的事,和自己沒什麼關係。
直到不久前的一個深夜,朋友突然找她訴苦。朋友在私企上班,為了提效,這個月偷偷開了 AI 會員。做出成績後,他興沖沖跑去給老闆彙報,結果老闆不僅沒誇他,反而直接把部門 KPI 提高了。現在每個人至少得幹以前兩個人的活。
聽完朋友倒苦水,李花花半天沒說話,最後脫口而出:“你不就是網上說的那種‘碼奸’嗎?就顧著自己邀功,坑了整個部門的人。”
朋友被嗆得有些惱火,回了句:“那你現在也去用啊。”
掛了電話,李花花一夜沒睡好。第二天,她花了一整天研究怎麼充值 Codex 的會員。
可開通會員後,她更不安了。朋友的經歷像一面鏡子,用 AI 提效未必是好事,說不定哪天自己也會被當成提效的例子,到時,KPI 肯定會被拉高,說不定還會優化掉一些人手。而她最近兩個月因為和領導關係不好,已經連續拿了低績效。
“沒用的時候怕被甩開,用了之後又擔心別人都在用。總感覺危機四伏,卻不知道危機到底從哪來。”

圖|用了 AI 後,李花花總感覺危機四伏
從那以後,她開始暗暗觀察周圍同事。只要誰的工作節奏突然變快,她就會忍不住猜:這傢伙是不是也偷偷充了 AI 會員。她從沒問過任何人,當然,問了也不會有人說實話。
李花花擔心被裁員,龍燊所在的公司,今年卻開始大張旗鼓地招 AI 人才。
龍燊曾短期參與過招聘,每天收簡歷收到頭疼。公司明確要求候選人必須有 AI 項目經驗和落地案例,可坐在面試官位置上的,卻是一群工作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工程師。他們對 AI 的全部瞭解,可能就是讓自家孩子跟豆包聊奧特曼。
AI 提效後,龍燊有了更多時間思考,卻發現公司其實是在讓外行指導內行。
但對管理層來說,這完全不是問題。他們開大會、做宣講,把 KPI 層層分解,讓下面的工程師去摸索、去產出、去彙報,自己既不用學習,也不用掏錢買會員。
“他們把我們當 Agent”龍燊無奈地說,“只管下指令,消耗我們就行,自己什麼都不用做。”
AI 確實幫他省出了時間,可這些時間最後卻變成了另一種隱形勞動——表演自己在認真工作。
現在他基本一上午就能把全天的工作做完,為了不讓領導看到空閒又派新活,他會幹坐在工位上,假裝還在忙。公司電腦有監控,他連接兼職都不敢。經常沒事做,卻不能走。
這種空蕩蕩的感覺讓他特別難受,腦子裡總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要不要炒股?要不要買黃金?自己是不是就這麼一直打工,打到 35 歲被優化?
他很清楚,AI 的紅利期正在快速褪去。2024 年,他還能靠 AI 拉開差距,獲得領導認可;到了 2026 年,全公司都用上 AI 後,個人就再也無法靠它建立優勢。
就像讀書時,所有人都去上補習班,效率都上來了,作業也跟著變多了,可誰也沒能因此早點放學。
在另一家大廠,程序員張穆陷入了被領導“AI 捧殺”的窘境。
某天,部門大老闆突然在工作群裡甩出三月份的 Token 消耗排行榜,並且宣佈:轉正、KPI、晉升全部參考 Token 使用量,用得少的可能被替代。
張穆莫名其妙成了榜首。老闆當眾表揚他,讓他節後分享高效使用 AI 的經驗。他瞬間頭皮發麻:自己一半以上的 Token 其實都花在整理個人數據、記筆記這些和工作無關的事情上。
這簡直把他架在了火上。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準備分享,卻始終不敢把真正高效的用法說出去。那些都是他摸索了好幾周才總結出的核心優勢。“現在總覺得離被取代越來越近,一旦分享出去,就徹底沒競爭力了。”
這種壓力正從公司內部蔓延到整個行業。以前大家還能靠豆包、Kimi 這些免費工具勉強湊合,聊聊天、改改材料、應付日常工作。
但這條退路正在快速收窄。Kimi 去年 9 月開始收費,最低 39 元一個月;豆包今年 5 月也在 App Store 掛出了付費頁面,標準版 68 元、加強版 200 元、專業版 500 元。
曾經“免費小助手”的時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束。想用,就得掏錢。
停不下來
創業之前,金土從沒想過自己會為 AI 花這麼多錢。
他曾在品牌市場領域做了多年內容,和大多數人一樣,他用豆包和 Kimi 聊天、改文案、查資料,基本能應付日常工作。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朋友在代碼編輯器裡和 AI 對話,才發現 AI 原來可以直接在本地生成文檔,改一版存一版,不用在聊天框裡反覆翻找、複製粘貼。
回去試了之後,他一下就打開了新世界。
從那以後,他開始用 AI 做更多創意和系統性的事。他想把過去寫的公眾號文章全部整理成知識庫餵給 AI,但微信反爬嚴格,無法直接抓取。他把需求告訴 Codex,對方只用了 2分 25 秒,就給他定製了一個瀏覽器插件。打開任意一篇公眾號文章,點一下插件,就能一鍵導出為本地 MD 文檔。
後來,他又給自己搭了一套私人知識庫工作流。平時刷到的推文、摘錄、長文觀點,隨手丟進去,AI 就能自動梳理成體系筆記,還會附上自己的分析和點評。
最讓他震撼的是,他的個人網站全程由 AI 從零搭建,他本人一行代碼都沒寫。如今網站已經迭代了 577 個版本,已有數千個訪問。每次更新,他只需要扔給 AI 一句話:“好,推進吧。”AI 就會自動檢查、修改、提交,還生成一份詳細的運行日誌。

圖|金土用 AI 設計的網站
靠著這座網站,金土在一次 AI 創業賽事中拿到了不錯名次,還獲得了地方政府的創業扶持資源。
為維持這整套工具鏈,他每月要花不少錢買 AI 會員,但他覺得非常值。他引用一位 AI 創業者的話:“我們買 Claude 每月 200 美元的頂級會員,相當於給團隊請了個百萬年薪的開發工程師。”
“付了錢,才能用上真正的 AI。”在他看來,大多數不肯付費的人其實只接觸到了被閹割、打了折扣的 AI。而用上“真正的 AI”,就像買了個好包,你會覺得它和普通包就是不一樣,但又說不清到底好在哪裡。
眼下,他已經規劃好下一步。不久後,他將奔赴杭州創業。
芃芃現在依然會時不時充值 AI 會員。
領導特意誇她越來越會用 AI,讓她繼續保持。芃芃心裡卻不是滋味,AI 生成的東西,有一半其實不完全屬於她。靈感是自己的,但最終那張圖的功勞很容易就被算到了 AI 頭上。對設計師來說,方案最終被選中的那份認可,太重要了。
領導真正滿意的,到底是她的想法,還是 AI 的想法?她始終說不清。
李花花“懸著的心”,最近終於死了。
連她們部門快五十歲的領導,最近也開始在會上大談 AI 提效。雖然暫時還沒提到“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但李花花知道,那個方向已經不遠了。她現在每天上班,偷偷開著會員,偷偷用著,等著那天的到來。
龍燊至今仍在閒魚上買賬號。靠著 AI 的助力,他入職一年半就升了三次職,去年還拿到公司的 A 等績效,發了 9 個月年終獎。
而這才是 AI 真正厲害的地方。它會一點點給你甜頭,慢慢蠶食你的工作節奏,讓你心甘情願地把錢遞過去,並逐漸產生依賴。
在用 AI 寫了幾萬行代碼之後,龍燊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了。
“我不可能把 AI 之前寫的幾萬行代碼全部看一遍再接手,這個循環一旦開始,就很難退出去。”
他現在面對的,早已不是掏不掏錢的問題,而是已經形成了技術依賴。維護工作只能繼續交給 AI,停下來的代價比繼續充錢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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