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總理達沃斯演講：舊秩序已死，中等強國應停止“生活在謊言中”

來源：鳳凰網

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週二在瑞士達沃斯舉行的世界經濟論壇上發表了一場措辭強硬的演講，卡尼拋出重磅判斷：“舊秩序不會回來了”。他表示，長期以來由美國主導的、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已經結束，像加拿大這樣的中等強國必須轉變策略，以避免成為強大勢力進一步脅迫的犧牲品。

卡尼沒有直接點名美國總統特朗普，而是提到了“美國霸權”，並表示大國正在利用經濟一體化作為“武器”。他呼籲中等強國停止“假裝規則仍然有效”，通過聯合行動爭取真正的戰略自主。

以下為鳳凰網“天下事”編譯（有刪節）：

我們似乎每天都會被提醒：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大國競爭的時代——所謂的“基於規則的秩序”正在消退，強者可以為所欲為，弱者只能承受其必須承受的後果。

修昔底德的這句格言被呈現為一種不可避免的現實，彷彿是國際關係自然邏輯的再度顯現。面對這種邏輯，各國往往傾向於隨波逐流、彼此遷就、避免麻煩，並寄希望於順從能夠換來安全。

但事實並非如此。那麼，我們的選擇是什麼？

1978年，捷克政治家哈維爾寫下一篇文章，提到了一個菜販的故事。

每天早晨，這位店主都會在櫥窗裡放上一塊寫著象徵性標語的牌子。他並不相信這句話。但他仍然把牌子擺出來，以避免麻煩、表明順從、求得相安無事。而正因為每條街上的每一位店主都這麼做，這個體制才得以延續——不僅依靠暴力，更依靠普通人參與那些他們私下裡明知是虛假的儀式。

哈維爾將這種狀態稱為“生活在謊言之中”。體制的力量並非來自其真實性，而來自所有人願意假裝它是真實的意願。而它的脆弱性也正源於此：只要哪怕一個人停止表演，只要那位菜販把牌子從櫥窗裡拿走，幻象就會開始破裂。

朋友們，現在是企業和國家把這些牌子拿下來的時候了。

幾十年來，加拿大這樣的國家在我們所稱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下繁榮發展。我們加入這些機構，讚美它們的原則，並從其可預期性中獲益。正因如此，我們得以在其保護之下推行基於價值觀的外交政策。

我們也清楚，這個所謂國際基於規則秩序的故事在某種程度上是虛構的：最強大的國家會在方便時為自己開脫，貿易規則被不對稱執行，國際法的適用力度也取決於被告或受害者的身份。

這種虛構曾經是有用的。尤其是美國霸權，幫助提供了公共產品——開放的海上航道、穩定的金融體系、集體安全，以及解決爭端的制度框架。

因此，我們把牌子放在了櫥窗裡。我們參與了這些儀式，並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指出言辭與現實之間的裂痕。

但這種交易已經不再奏效。

我直說：我們正處在一場斷裂之中，而不是一次過渡。

在過去二十年裡，金融、公共衛生、能源和地緣政治領域接連發生的危機，暴露了高度全球一體化所帶來的風險。而在最近，大國開始將經濟一體化變成武器，把關稅當作槓桿，把金融基礎設施當作脅迫工具，把供應鏈當作可以被利用的脆弱點。

當一體化本身成為你受制於人的根源時，你就不可能繼續生活在“互利共贏”的謊言之中。

中等強國賴以依存的多邊機構——世貿組織、聯合國、氣候大會機制，以及整個集體解決問題的制度架構——正面臨威脅。因此，許多國家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它們必須在能源、糧食、關鍵礦產、金融和供應鏈方面發展更大的戰略自主性。這種衝動是可以理解的。

一個無法自給糧食、無法自供能源、無法自我防衛的國家，選擇非常有限。當規則不再保護你時，你就必須自己保護自己。

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條路將通向何方。一個堡壘林立的世界將更加貧窮、更加脆弱，也更加不可持續。

還有一個事實是：如果大國連規則和價值的表象都放棄，只追求不受約束的權力和利益，那麼交易式外交所能帶來的收益也將越來越難以複製。

霸權國家無法不斷地將關係貨幣化。盟友將通過多元化來對沖不確定性，購買“保險”，增加選項，以重建主權——這種主權曾建立在規則之上，而今將越來越依賴於抵禦壓力的能力。

在座各位都明白，這正是典型的風險管理。風險管理有代價，但戰略自主與主權的成本是可以分擔的。集體投資於韌性，比各自修建堡壘要便宜得多。共同標準可以減少碎片化，互補性帶來正和效應。

對加拿大這樣的中等強國來說，問題不是是否要適應這一新現實——我們必須適應。

問題在於，我們是僅僅築起更高的牆，還是能夠做得更有雄心。

加拿大是最早聽到這一警鐘的國家之一，這促使我們從根本上調整了戰略姿態。加拿大人明白，我們過去那種舒適的假設——認為地理位置和聯盟成員身份自動帶來繁榮與安全——已經不再成立。我們的新路徑，基於芬蘭總統斯圖布所稱的“以價值為基礎的現實主義”。

換句話說，我們既堅持原則，也務實行事。原則上，我們堅定捍衛基本價值、主權、領土完整，遵守除非符合《聯合國憲章》否則禁止使用武力的原則，並尊重人權。

務實地說，我們也認識到，進步往往是漸進的，利益會發生分歧，並非所有夥伴都會與我們共享全部價值觀。

因此，我們以清醒的眼光，廣泛而有戰略性地參與世界事務。我們主動面對現實世界，而不是等待理想世界的到來。

我們正在校準各類關係，使其深度反映我們的價值觀，同時在當今流動而充滿風險的世界中，通過廣泛接觸最大化我們的影響力。

我們不再只依靠價值觀的力量，也依靠實力本身的價值。

我們正在國內建設這種實力。自本屆政府上任以來，我們削減了個人所得稅、資本利得稅和企業投資稅，取消了所有聯邦層面的省際貿易壁壘，加快推進總額達一萬億美元的能源、人工智能、關鍵礦產、新貿易通道等領域投資。我們計劃在本十年結束前將國防開支翻倍，並以強化本國產業為目標推進這一進程。同時，我們也在迅速推進對外多元化。

我們已與歐盟達成全面戰略伙伴關係，包括加入歐洲防務採購機制SAFE，並在六個月內在四大洲簽署了12項貿易與安全協議。

在過去幾天裡，我們又與中國和卡塔爾達成新的戰略伙伴關係，並正在與印度、東盟、泰國、菲律賓以及南方共同市場談判自由貿易協定。

我們還在做另一件事：為了解決全球性問題，我們正在推動“可變幾何結構”，也就是說，基於共同價值和利益，在不同議題上組建不同的聯盟。在烏克蘭問題上，我們是“志願聯盟”的核心成員之一，也是人均防務與安全投入最大的國家之一。

在北極主權問題上，我們堅定地與格陵蘭和丹麥站在一起，完全支持他們決定格陵蘭未來的獨特權利。

我們對北約第五條的承諾堅定不移，因此正與包括“北歐—波羅的海八國”在內的北約盟友合作，加強聯盟北部和西部側翼的安全，包括加拿大在超視距雷達、潛艇、飛機以及地面部隊——冰上部隊方面前所未有的投資。

加拿大堅決反對圍繞格陵蘭問題徵收關稅，並呼籲通過有針對性的對話，實現我們在北極地區共同的安全與繁榮目標。

在多邊貿易方面，我們正推動在《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和歐盟之間搭建橋樑，從而建立一個覆蓋15億人口、以關鍵礦產為核心的新貿易集團。

我們正在以七國集團為基礎組建“買方俱樂部”，幫助世界擺脫對高度集中供應的依賴。在人工智能領域，我們正與志同道合的民主國家合作，確保最終不會被迫在霸權國家和超大規模平臺之間作出選擇。

這不是天真的多邊主義，也不是單純依賴既有機構，而是根據具體議題，與擁有足夠共同基礎的夥伴建立可行的聯盟。在某些情況下，這將涵蓋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其目的，是在貿易、投資、文化等領域構建一張密集的聯繫網絡，以應對未來的挑戰與機遇。

我們的看法是，中等強國必須共同行動，因為如果我們不在談判桌上，就會出現在菜單上。

我還要說的是，大國目前尚有能力單打獨鬥。它們擁有市場規模、軍事能力和施壓槓桿，而中等強國沒有。但當我們只與霸權國家進行雙邊談判時，我們是以弱勢地位談判，接受被給予的一切，並彼此競爭，看誰更順從。

這不是主權，而是在接受從屬地位的同時，表演主權。

在大國競爭的世界中，夾在中間的國家有一個選擇：是彼此競爭以爭取青睞，還是聯合起來開闢一條具有實際影響力的第三條道路。我們不應讓硬實力的崛起矇蔽雙眼，而忽視合法性、完整性和規則的力量——只要我們選擇共同運用，它們仍將十分強大。

這讓我回到哈維爾。對中等強國來說，“活在真實之中”意味著什麼？

首先，意味著直面現實。不要再假裝“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仍在如宣傳中那樣運作，而是如實指出：這是一個大國競爭不斷加劇的體系，最強者正通過經濟一體化來實施脅迫、追逐自身利益。

這意味著一以貫之地行動，對盟友和對手適用同樣的標準。當中等強國只批評來自一個方向的經濟脅迫，卻對另一個方向保持沉默時，我們仍然把牌子掛在櫥窗裡。

這意味著建設我們口口聲聲相信的東西，而不是等待舊秩序的迴歸。這意味著建立真正按描述運行的制度和協議，減少使脅迫成為可能的槓桿。

這意味著建設強大的國內經濟——這應當成為每一屆政府的當務之急。

而國際多元化不僅是經濟上的審慎，更是誠實外交政策的物質基礎。一個國家只有降低自身遭受報復的脆弱性，才有資格堅持原則立場。

那麼，加拿大。加拿大擁有世界所需要的東西。我們是能源超級大國，擁有龐大的關鍵礦產儲備，擁有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口，我們的養老金基金是全球規模最大、最成熟的投資者之一。換言之，我們擁有資本與人才。我們還擁有一個具備巨大財政能力、能夠果斷行動的政府，並且擁有許多國家所向往的價值觀。

加拿大是一個運轉良好的多元社會。我們的公共空間喧鬧、多樣而自由。加拿大人依然致力於可持續發展。我們是在一個極不穩定的世界中穩定可靠的夥伴，一個重視並長期經營關係的夥伴。

還有另一點：我們清楚正在發生什麼，並決心據此行動。我們明白，這場斷裂不僅需要適應，更需要對現實世界保持誠實。

我們正在把牌子從櫥窗裡拿下來。

我們知道，舊的秩序不會回來了，我們不應為之哀悼。懷舊不是戰略。但我們相信，可以從這場斷裂中構建一個更宏大、更美好、更強大、更公正的秩序。這是中等強國的任務——那些在堡壘化世界中損失最大、卻在真正合作中獲益最多的國家。

強者有他們的力量。但我們也有自己的力量：停止假裝、直面現實、在國內建設實力，並攜手共同行動的能力。

這就是加拿大選擇的道路。我們公開而自信地走在這條路上，也歡迎任何願意與我們同行的國家加入。

非常感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