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人民幣餘額計息意味著什麼？

撰文：MaoSphere

2025 年 12 月 31 日，六大國有銀行發佈公告稱，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將為客戶開立在上述銀行的數字人民幣實名錢包餘額按照其活期存款掛牌利率計付利息，計結息規則與活期存款一致。這意味著，部分數字人民幣錢包中的資金由「原先不計息的現金（M0）形態」轉向「可以計息的存款（M1）的銀行負債形態」。

許多朋友的第一反應是「數字人民幣不是現金的數字化嗎？現金從來不付利息，怎麼現在又可以了？」疑問背後，是一個重大的轉變：當一筆資金被銀行以存款方式管理並付息，它在會計與法律意義上不再只是「現金的數字形態」，而是進入了銀行負債端，成為存款的一部分。這種轉換並意味著數字人民幣的基本定位改變，而是在特定錢包類型、特定運營機構、特定條款下，出現了「存款化處理」的路徑。理解它，需要從數字人民幣的法律定位、運營設計、錢包分級、貨幣統計口徑、銀行資產負債關係與存款保險制度等幾個層面來觀察。

中國人民銀行在《中國數字人民幣研發進展白皮書》（2021 年 7 月）裡明確過數字人民幣的「原點」：它由「央行發行」，採取「雙層運營」，強調「可控匿名」，最核心的一句是「堅持 M0 定位，不計付利息」。這條原則的用意非常直白：數字人民幣是一種零售型央行數字貨幣,主要用於滿足國內零售支付需求，既維持金融體系的穩定結構，也避免給銀行負債端帶來劇烈衝擊。沿著這個基準看，如果對「實名數字人民幣錢包餘額」計付利息，它就不再是「純 M0 數字現金」的形態，而是進入了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形成銀行對客戶的存款負債。

要看清這個變化，法律與政策層面的幾份文件可以提供視角。

• 其一是《中國人民銀行法（修訂草案徵求意見稿）》（2020 年 10 月公開徵求意見），草案文本明確：人民幣包括實物與數字形式，數字人民幣屬法定貨幣。
• 其二是《存款保險條例》（國務院令第 660 號，2015 年 5 月 1 日起施行），這部條例明確：存款保險的覆蓋範圍與最高償付限額，同一存款人在同一家投保機構的所有被保險存款賬戶本息合計，最高償付限額 50 萬元。該條款是判斷「哪些資金享受存款保險」的基本法。現金不屬於存款，因而不在存款保險覆蓋範圍內；而銀行存款（活期、定期等）在覆蓋範圍內。數字人民幣中的哪部分享受存款保險，取決於它在銀行端的處理方式。如果銀行對某類實名錢包餘額計息並將其並表為存款，那麼這一部分資金應當適用存款保險的保障邏輯；如果錢包餘額仍以數字現金形態管理，不計息，它仍然是法定貨幣的現金形態，安全性來自法定貨幣的法律地位與央行信用。

理解「餘額計息」的宏觀含義，離不開貨幣統計的三個層次。M0 是流通中現金，數字人民幣在白皮書中的定位就屬於 M0；M1 是狹義貨幣，通常等於 M0 加上企業活期存款等，反映「企業可即刻支付的活錢」，在我國的統計口徑中，非銀行支付機構客戶備付金的並表調整也曾影響 M1 的統計結構；M2 是廣義貨幣，在 M1 基礎上加上定期存款與其他準貨幣工具，是銀行信用創造的更寬流動性指標。從「現金（M0）」到「活期存款（M1）」，是質的轉換：現金在統計上不屬於銀行存款，銀行對它沒有付息義務；而活期存款是銀行的負債，銀行需要付利息，對應地可以在資產端投放貸款或購買證券。由此可見，如果某些實名錢包餘額被計息、並表為存款，它就不再只是現金的數字化，而是進入到銀行的資產負債管理與信用創造之中。

銀行的資產負債表是一面鏡子。客戶把錢存進銀行，銀行形成「存款負債」；銀行在資產端發放貸款、購買政府債券、繳存法定準備金、開展同業存放或投資，通過息差與中間業務實現收益。信用創造的道理並不複雜：假設法定存款準備金率為 10%，在理想化條件下（不考慮現金漏損、超額準備金、貸款需求不足等現實約束），理論上的存款乘數約等於 1/ 準備金率，也就是 10。現實中，貸款需求、風險偏好、資本充足率、監管要求以及經濟週期都會影響實際貨幣乘數。把「餘額計息」放進這個框架看，它可能為銀行提供更多、成本相對穩定的負債來源，從而在資產端有更充足的投放能力。當然，這種能力能否轉化為現實信貸與投資規模，最終還是看宏觀週期、監管政策與市場需求。

錢包分級與實名強度，是數字人民幣在微觀層面的「刻度尺」。通俗概括：

Ⅰ類錢包（強實名）

• 核驗要求：需到銀行網點線下面籤，核驗身份信息、綁定本人銀行賬戶，實名強度最高。
• 額度限制：無交易金額和筆數上限，是唯一無額度約束的錢包類型。
• 適用場景：企業用戶大額資金往來、個人高頻大額轉賬 / 支付，適合對額度無限制的需求。

Ⅱ類錢包（較強實名）

• 核驗要求：可線上遠程開立，需綁定本人銀行賬戶，完成人臉核驗等強身份認證。
• 額度限制：單日累計交易限額較高（具體以運營機構公佈為準，通常遠高於 Ⅲ、Ⅳ 類），滿足個人日常大部分支付需求。
• 適用場景：個人日常消費、轉賬，兼顧便利性與額度需求，是個人用戶的主流選擇之一。

Ⅲ類錢包（基礎實名）

• 核驗要求：憑手機號 + 身份證信息認證，無需綁定銀行賬戶，實名要求中等。
• 額度限制：單日累計交易限額、錢包餘額上限均低於 Ⅱ 類，滿足小額零售支付。
• 適用場景：便利店消費、公交出行、外賣支付等小額高頻零售場景。

Ⅳ類錢包（弱實名 / 匿名）

• 核驗要求：僅需手機號註冊，無需提供身份證信息，實名強度最低；支持境外手機號註冊，綁定外卡，即 「遊客錢包」。
• 額度限制：單日交易、錢包餘額上限最低，僅支持小額支付。
• 適用場景：短期來華境外遊客的小額消費，以及境內用戶匿名小額支付需求。

各類錢包的具體額度（單筆、日累計、餘額上限）、開立材料、可用功能，可能因運營機構與試點地區而有差異，實際標準以運營機構及監管要求為準。理解這些分級，有助於把握「哪些錢包會計息、哪些不會計息」的現實邊界：一般而言，越強實名的錢包越可能與銀行賬戶深度綁定，在銀行端更容易被並表為存款；越弱實名的錢包越接近「數字現金卡」的使用體驗，更強調便捷與隱私保護。

隱私與合規的平衡，是數字人民幣制度設計的一條主線。「可控匿名」的理念，用一句話解釋，就是在小額高頻的日常場景儘可能保護用戶隱私，但在達到較高金額、頻率或涉特定業務場景時，遵循反洗錢、反恐融資、反逃稅等合規要求，推進更嚴格的 KYC 與交易審查。圍繞這一點，國內相關法律如《反洗錢法》《個人信息保護法》《數據安全法》《網絡安全法》等，為支付領域的隱私與合規提供了框架。數字人民幣作為法定貨幣的數字形態，既要保障支付可得性與便捷性，也要守住金融風險防線，這種「穩與快」的組合，背後是制度與技術的協同。

不少人關心，這樣的「計息」會不會改變數字人民幣「現金數字化」的根定位。更穩妥的理解是：數字人民幣的基本定位並未改變，仍是 M0 的法定數字貨幣；在運營細節上，允許特定類型的錢包餘額在銀行端被「存款化處理」，這是一種「分層並存」的做法。它帶來的好處是，用戶體驗更接近銀行賬戶，資金留存更有動力；銀行端則獲得低成本、穩定的負債來源，改善資產投放能力；宏觀層面，貨幣統計結構會隨之調整，部分原本處於 M0 形態的資金，轉為計入 M1。它不意味著數字人民幣全盤轉向「存款化」，而更可能是「在特定錢包類型與場景中形成存款關係」。因此，邊界與細節非常重要。

有人把這次變化與人民幣國際化聯繫起來。數字人民幣確實改善了來華遊客的支付體驗：遊客錢包支持境外手機號與外卡綁定，免去了必須開本地賬戶的繁瑣步驟，合規前提下，支付環節更直接。舉例：

錢包開立（Ⅳ 類，遊客專屬）

• 入口：數字人民幣 APP 或銀行 APP，選擇 「境外人士註冊 / 遊客錢包」，輸入境外手機號獲取驗證碼，完成基礎核驗即可開立，無需境內銀行賬戶。
• 實名強度：僅手機號核驗，弱實名，符合央行 Ⅳ 類錢包規則，額度為單日交易 / 餘額上限極低（以各行公示為準，通常單日累計幾千元、餘額上限 1 萬元左右）。

外卡充值與資金來源

• 主流方式：綁定 Visa、Mastercard 等境外信用卡 / 借記卡，通過銀行 APP 或數字人民幣 APP 發起充值，支持外卡在線支付通道扣款，部分銀行支持境外手機銀行跳轉授權充值。
• 備用方案：機場、高鐵站等樞紐布放硬錢包兌換機，可直接用外卡兌換數字人民幣硬件錢包（如工行、建行）。

支付與使用

• 線上：支持電商、外賣等平臺數字人民幣付款；線下：掃碼或 NFC 「碰一碰」 支付，覆蓋零售、交通、餐飲等高頻場景。
• 無網支付：支持雙離線支付，適配無網絡場景（如部分景區、地鐵）。

註銷與退款

• 可通過 APP 遠程註銷，餘額可原路退回外卡（按外卡規則），或在指定網點辦理現金退款（部分銀行支持）。

與此同時，業務的費用與限額也需要看清：轉賬、提現、跨行、跨錢包的收費規則，限額管理的細則，各家運營機構與銀行可能不同；更高級別的錢包往往在額度與功能上更寬，但相應的 KYC 與合規要求也更重。一個樸素的建議是，認真閱讀你所使用錢包的服務協議與銀行公告，明確你的錢包類型、資金形態與權利義務，特別是確認「是否計息」、「是否並表為存款」以及「是否適用存款保險」。

數字人民幣一路走來，是一個「穩慎推進」的歷程。最初階段可以追溯到 2014 年前後，人民銀行成立法定數字貨幣研究小組，圍繞總體框架、關鍵技術、應用生態與政策配套開展研發與試點準備。2020—2021 年期間，深圳、蘇州、雄安新區、成都，以及北京冬奧會等場景陸續落地試點，隨後逐步擴展到更多城市與省域，「10+1」的格局擴圍為更廣的覆蓋。2022 年以來，生態建設加速，應用場景從零售端擴展到對公領域：工資發放、稅費繳納、政務補貼、供應鏈金融等都有探索；對入境遊客的支持也在增強，遊客錢包支持境外手機號註冊與外卡綁定，很多人的「來華支付不便」問題因而得到改善。與此同時，人民銀行與國際清算銀行（香港）創新中心及相關央行共同參與「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Project mBridge），圍繞跨境支付的效率、合規與風控開展試點與技術驗證。隨著經濟週期、貨幣政策與金融科技的協同演進，數字人民幣會持續優化管理服務體系、基礎設施建設與跨境應用探索。公眾需要做的是：理解不同錢包類型的權利義務、核對具體利率與費用、重視隱私與安全、尊重合規與風控邊界。在這條中國式數字貨幣道路上，「真實可靠、穩慎有序」是關鍵。

此次市場上的「實名錢包餘額計息」，更像是在特定類型的錢包上，允許銀行按存款方式管理並付息，屬於運營層面的差異化安排，而非根本定位的顛覆。它會改變一些人的資金留存習慣，也會對銀行的負債與資產投放形成影響，並通過貨幣統計結構的變化反映出來。是否享受存款保險、如何計息與結息、費率與限額、隱私與合規邊界，都應該以運營機構與監管部門的正式文件為準。就整個數字人民幣的長期道路而言，穩慎推進、真實可靠、引用準確，是最重要的原則。作為公眾，我們需要做的是：理解錢包分級，識別資金形態，尊重合規與風控，合理判斷收益與成本，利用數字人民幣在「普惠、韌性、隱私與安全」之間尋求更好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