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區塊鏈是騙局，只是因為你的銀行卡還能用

撰文：Vitto Rivabella，以太坊基金會 AI 工程師

編譯：Chopper，Foresight News

我在區塊鏈行業已經工作很多年了，有件事需要坦白：每次在米蘭或柏林的晚宴上，有人說 「加密貨幣就是個賭場」，我都會禮貌地點點頭，轉移話題，然後繼續我的晚宴。

我早就不再爭辯了。

不是因為他們是對的，而是因為我要做出的論證，需要他們去想象一種他們從未經歷過的生活，而這在享用葡萄酒和開胃菜的同時是很難做到的。

但我已經厭倦了這種客套的說法。因為我在歐洲認識的那些最聰明的人嘴裡的話，和我在拉各斯、布宜諾斯艾利斯、內羅畢看到的現實之間，差距已經大到讓我覺得保持沉默是不負責任的。

所以這是我一直藏在心裡的話。不是宣傳話術，不是白皮書摘要，而是當你對我說 「區塊鏈只是一個在尋找問題的解決方案」 時，我真實的想法。

你說你不需要它，這沒錯。但你說沒有人需要它，那就錯了。

一頓晚餐改變了我談論這件事的方式

大約三年前，我在里斯本參加一場會議。那種有四十個國家的人坐在同一個房間裡，假裝大家都在聊同一件事的活動。我的一位同事 —— 我就叫他 Emeka 吧 —— 在一家業務遍及二十個非洲國家的加密貨幣交易所工作。他是尼日利亞人，常駐拉各斯，在這個滿是浮躁人群的行業裡，他是我見過最冷靜的人之一。

一場座談結束後，我們一群人一起吃晚餐。一位來自阿姆斯特丹的金融科技創始人說了句老生常談的話：「我實在看不出，加密貨幣能解決什麼銀行解決不了的問題。」

Emeka 放下了叉子。

他沒有生氣，沒有翻白眼，只是平靜地說：「去年，我在哈科特港的表弟想轉錢給我們在喀麥隆的姑姑。花了六天時間，手續費將近 10%。他的銀行因為合規審查，兩次凍結了這筆轉賬。我姑姑七十三歲，沒有銀行賬戶，要步行四十分鐘去家裡附近的西聯匯款點。等錢到的時候，她已經跟鄰居借錢買藥了。」

他停頓了一下。

「她不知道什麼是區塊鏈，也不在乎。但你跟我說運轉良好的那個系統？對她來說一點都不好用。」

餐桌安靜了下來。不是因為 Emeka 表現得很誇張，而是因為他一點都不誇張。

這也是我不斷回到的一個觀點：那些大聲嚷嚷加密貨幣是騙局的人，幾乎都是因為現有體系對他們非常友好。他們的銀行正常運轉，貨幣穩定，政府不會隨意凍結賬戶，工資按時到賬，下個月能買到的日用品和這個月差不多。

但這個星球上的大多數人，並不是這樣生活的。除非你理解這一點，否則你永遠不會明白區塊鏈真正的意義是什麼。

你看不見的特權

有一個數字，應該能徹底重構你對這場討論的認知。

撒哈拉以南非洲是全球匯款成本最高的地區。匯出 200 美元的平均費用接近 8%。這意味著，一個收到海外親屬 200 美元的家庭，在錢到賬之前就損失了大約 16 美元。在某些匯款渠道上，情況更糟，手續費超過 10%，轉賬要等上好幾天。

想想看，僅尼日利亞在 2023 年就收到了約 195 億美元的匯款，其中 8% 流入了中間商的口袋裡。這不是什麼四捨五入的小誤差，而是一個體系每年從這個星球上最貧困的一些家庭中榨取數十億美元。而大多數歐洲人認為這個體系運轉良好，只是因為它對他們有利。

當你從德國銀行賬戶轉賬到意大利賬戶時，當天到賬，幾乎不花錢，你甚至不會多想。這種體驗並不是普遍的，它只是地理和基礎設施帶來的偶然結果。這是一種不易察覺的特權，以至於你誤以為這就是世界的運行規律。

但這並不是世界運轉的方式。

2021 年，尼日利亞中央銀行禁止商業銀行處理任何加密貨幣交易。他們凍結賬戶，切斷交易所通道，試圖扼殺它。

但沒有用。

尼日利亞人沒有停下。他們轉向了 Telegram，通過 WhatsApp 群進行點對點交易，和當地代理人線下見面，用現金兌換與美元掛鉤的穩定幣 USDT。這種需求如此迫切，關乎人們的日常生存，以至於政府禁令甚至沒能減緩它的腳步。學生、自由職業者、小商戶 —— 他們建立了一個地下穩定幣經濟體，因為不這麼做就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儲蓄蒸發。

到 2024 年，按交易量計算，尼日利亞已經成為全球第二大加密貨幣經濟體。其中 85% 的交易額低於一百萬美元，這意味著推動加密貨幣交易的是普通民眾，而不是華爾街的投機者。

政府最終撤銷了禁令。不是因為他們改變了意識形態，而是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監控公民們自行決定搭建的、無需許可的金融體系。

現在我想讓你試著做一件事：去拉各斯的一場晚宴，跟別人說加密貨幣是賭場，看看結果會怎樣。

你從未想過的那一面

當歐洲或北美的人聽到 「加密貨幣」 這個詞時，他們腦海裡浮現的是比特幣的 K 線圖，是某個在 Discord 群裡發火箭表情炒 meme 幣的人，是 FTX 的崩盤，是投機。

他們並非完全錯誤。投機確實存在，騙局確實存在，很多人因為投資自己不懂的東西而虧了錢。

但把區塊鏈簡化為投機，就像把互聯網簡化為垃圾郵件。說的有幾分是事實，卻錯過了所有真正重要的東西。

以下是發達國家大多數人從未需要思考的事。

當你的貨幣崩潰時會發生什麼

2024 年 4 月，哈維爾・米萊上任阿根廷總統時，年通脹率約為 200%。想象一下，你的買菜錢一年翻一倍，想象你的存款在睡夢中縮水一半。

阿根廷人沒有坐下來辯論去中心化的哲學價值，他們買穩定幣。根據 Chainalysis 的數據，阿根廷是拉美第二大加密貨幣市場，交易量約 940 億美元。用阿根廷比索在交易所進行的購買中，超過一半流向了穩定幣。不是比特幣，不是以太坊，是穩定幣，是數字美元。因為他們需要的不是投機資產，他們需要的是明天依然能當錢用的貨幣。

四分之三用加密貨幣領取工資的阿根廷勞動者選擇的是穩定幣。不是因為他們是加密愛好者，而是因為他們下個月還要吃飯。

在委內瑞拉，情況更加極端。《紐約時報》報道稱，尼古拉斯・馬杜羅總統實際上已經將國家經濟轉移到了穩定幣上。委內瑞拉人給它們起了個名字：「幣安美元」。當你的國家貨幣一年內貶值 80%，通脹率接近 500% 時，你不需要白皮書來解釋與美元掛鉤的數字代幣有什麼用。你只需要一部智能手機和五分鐘時間。

小商戶接受穩定幣支付商品和服務，自由職業者通過區塊鏈轉賬收取國際客戶的報酬，家庭使用穩定幣接收海外親屬的匯款。在一些社區，穩定幣充當了平行金融體系 —— 房租、雜貨、交通，全部通過數字錢包結算。

這不是由熱點驅動的採用，這是由生存驅動的採用。

當政府凍結你的資金時會發生什麼

還記得 Emeka 講的銀行凍結他表弟轉賬的故事嗎？這不是個例。在尼日利亞，約三分之一的成年人完全無法獲得正規金融服務，三千三百萬人，沒有銀行賬戶，沒有信用卡，沒有能保值的儲蓄工具。

而對於那些有銀行賬戶的人來說，資本管制意味著通過官方渠道獲取美元幾乎不可能。官方匯率和黑市匯率之間的差距可能巨大。2024 年初，當奈拉跌至歷史低點時，尼日利亞單季度的穩定幣交易量接近 30 億美元。人們不是在賭博，他們是在逃離一棟著火的大樓。

Mercy Corps Ventures 在肯尼亞做了一個簡單的試點：用穩定幣而不是傳統匯款渠道給自由職業者發錢。手續費從 29% 降到了 2%。自由職業者省下了更多錢，也能更快拿到收入 —— 即使沒有銀行賬戶也是如此。

我希望這個數字能被你真正理解。29% 到 2%，這不是漸進式的改進，這是一個旨在從最無力承擔損失的人身上榨取價值的體系，與一個真正管用的體系之間的區別。

規模化後的景象

穩定幣目前佔撒哈拉以南非洲所有加密貨幣交易量的約 43%。具體到尼日利亞，在非洲最大的加密交易所之一 Yellow Card 上，穩定幣 USDT 佔接近 89% 的交易活動。70% 的用戶將穩定幣用於個人需求：匯款和儲蓄，而不是交易。

在拉美，61% 的加密貨幣用戶年齡在 34 歲以下，主要用途相同：保護資金、跨境轉移、生存。

2024 年，全球穩定幣轉賬規模達到 27.6 萬億美元，超過了 Visa 和萬事達的交易量總和。不是因為投機，是因為實用價值。

當阿姆斯特丹的某個人對我說，區塊鏈解決不了實際問題時，我想到這些數字，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你根本不知道，這是因為你從來不需要知道。

兩個世界

我在這個行業裡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一個規律，一旦你注意到，就會覺得很諷刺。

在發達國家，關於區塊鏈的討論是哲學層面的：夠去中心化嗎？技術優雅嗎？獲得監管批准了嗎？是證券還是商品？人們寫深度評論，在座談上辯論，擺出略帶依據的懷疑態度，並因此覺得自己很有深度。

在發展中國家，關於區塊鏈的討論是務實層面的：我怎麼在比索貶值前換掉它？哪個平臺給我媽媽轉錢手續費最低？我能用 USDT 付給供應商嗎，這樣就不會因為匯率波動虧掉利潤？

你看出區別了嗎？

在一個世界裡，區塊鏈是一個話題；在另一個世界裡，區塊鏈是一個工具。

而那些把它當作工具使用的人：拉各斯的店主因為奈拉暴跌，把流動資金放在數字美元裡；內羅畢的自由職業者用 USDC 收款，幾分鐘內兌換成 M-Pesa；加拉加斯的家庭接收匯款，而通過傳統渠道要被拿走四分之一的費用。這些人一點都不懷疑區塊鏈有沒有價值。

他們知道它有價值，因為他們每天都在用。

Emeka 在里斯本那頓晚餐上還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他說：「在尼日利亞，人們不在乎加密貨幣。人們在乎加密貨幣能做什麼。」

這個區別就是一切。

拉各斯、布宜諾斯艾利斯、內羅畢的人們，不是某種技術的信徒，他們不站什麼隊伍，不屬於什麼圈子。他們找到了一樣能解決政府和銀行無法或不願解決的問題的東西，然後用上了。不是因為有人說服了他們，而是因為生存需求。

而對於那些自認為看穿了炒作的富裕國家的人來說，令人不安的事實是：你被當作投機而不屑一顧的行為，實際上是這個星球上最理性的經濟行為。當你的貨幣正在崩潰時，換成與美元掛鉤的數字資產不是賭博，恰恰相反，這是唯一理智的做法。

你即將提出的反駁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因為我已經聽過一百遍了。

「好吧，那騙局呢？捲款跑路呢？有人因為網紅推廣的 meme 幣賠光畢生積蓄呢？」

說得沒錯，這些都存在，都是真實的，也都非常糟糕。

但問題在於：壞人利用一項技術，不能成為反對這項技術的理由。這隻能成為支持更好的監管、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基礎設施的理由。有人通過電子郵件詐騙，沒人主張廢除電子郵件；有人在 ATM 機被搶劫，沒人主張廢除銀行。

加密領域騙局的存在是真實的，也很重要，行業需要更認真地對待。但用騙局作為理由否定整個技術，是思想上的懶惰。這是一種讓你在沒有真正研究的情況下，自我感覺很聰明的方式。

而為這種懶惰付出最高代價的人是誰？不是你，你在穩定的國家裡有正常運轉的銀行。付出代價的，是拉各斯、加拉加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人們，他們本可以從更好的基礎設施、更好的監管、更多機構對他們正在使用的工具的支持中受益，卻被那些真正能影響全球政策的人不屑一顧。

你的懷疑不是沒有代價的，有人在為它付出代價。

你真正能做的

我不是讓你去買加密貨幣，不是讓你成為區塊鏈佈道者，不是讓你改變投資策略，也不是讓你把頭像換成激光眼。

我請求你做一件更簡單、也更難的事：更新你的認知模型。

不要再把投機和實用混為一談。當你聽到 「加密貨幣」，不要再自動聯想到 K 線圖。區塊鏈現在發生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比特幣的價格，而是內羅畢的自由職業者幾秒鐘內收到工資，而不是等上幾周；是尼日利亞的家庭用數字美元保住儲蓄，而奈拉貶值三分之一；是委內瑞拉的店主能夠接收穩定幣，因為本國貨幣已經失效。投機層確實存在，聲音很大，佔據頭條，但在它之下，有一個基礎設施層，正在悄然成為數十億人必不可少的金融管道。

去和真正使用它的人聊一聊。不是紐約的加密交易者，不是想向你推銷代幣的人。去和來自尼日利亞、阿根廷、肯尼亞或委內瑞拉的人聊聊。問問他們穩定幣對他們意味著什麼，問問他們之前是怎麼生活的。你會聽到很多故事，讓你那句 「加密貨幣是騙局」 的觀點顯得狹隘又尷尬。如果你不認識這些國家的人，去讀 Chainalysis 的《加密地理報告》，會改變你對這件事的看法。

意識到你的特權。下次你打開銀行 APP，三秒免費完成轉賬時，留意一下。意識到你生活在一個這一切成為可能的世界，意識到對三分之一的人類來說，這並不成立。然後問問自己，你對區塊鏈的看法，是不是更多來自你從未需要經歷的生活，而不是你真正瞭解的東西。

推動更好的監管，而不是不屑一顧。如果你真的關心騙局、捲款跑路、受傷的人們，答案不是 「禁止」 或 「無視」，答案是明智、適度的監管，讓這項技術對最需要它的人更安全。歐洲的 MiCA 框架是一個開始，但由認為區塊鏈是騙局的人制定的監管，只會保護既得利益者，而不是用戶。

一扇窗口

我來告訴你里斯本那頓晚餐之後發生了什麼。

我和 Emeka 在酒店酒吧又聊了兩個小時。他跟我講了他住在阿布賈的母親。她六十七歲，不知道什麼是區塊鏈，但會用 USDT 接收兒子轉來的錢，通過教會里人教她的手機 APP 兌換。

她以前通過西聯匯款收錢，要等好幾天，手續費將近 10%。現在幾分鐘就到，幾乎不花錢。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用區塊鏈，只知道錢到得更快，能拿到的更多。

然後 Emeka 說了一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

「你知道我媽媽怎麼稱呼它嗎？她叫它『新方式』。僅此而已，不是加密，不是區塊鏈，就是『新方式』。因為對她來說，以前是行不通的老辦法，現在有了這個。」

我一直想起這個說法：「新方式」。沒有意識形態，沒有圈子歸屬，沒有投資組合，只是一個老辦法行不通、而新辦法行得通的東西。

我需要你明白的是：我們正處在一個窗口期，還有人記得老辦法是什麼滋味。像 Emeka 的媽媽這樣的人，在一個收費高昂、服務卻很差的金融體系裡生活了幾十年；阿根廷的人們記得，200% 的通脹不是課本上的數字，而是家庭付不起學費的原因；委內瑞拉的人們眼睜睜看著畢生積蓄一次又一次變得一文不值，代代如此。

這些人找到了一個有用的工具。不是完美的工具，不是沒有風險的工具，但這個工具做到了其他工具從未為他們做到的事：讓他們獲得穩定貨幣、無國界轉賬、以不被壓榨的方式參與金融體系。

當他們在這項技術上建立起完整的生活：交房租、為孩子存錢、給年邁的父母轉錢時，你卻在柏林的晚宴上說這是賭場。

我懂，真的懂。站在你的位置，它看起來只是喧囂。

但站在他們的位置，這看起來像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得到公平的待遇。

問題從來都不是區塊鏈行不行得通，數十億人已經給出了答案。真正的問題是：那些最有影響力、最有錢、聲音最大的人，是會幫助它變得更好，還是繼續因為生來擁有太多特權，而不去理會一場他們根本不需要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