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 ViaBTC CEO 楊海坡：區塊鏈的本質是一場自由主義實驗？

經歷了多輪牛熊與敘事輪迴之後，加密行業正進入一個更復雜的階段：它一邊加速主流化，另一邊也在持續經歷想象力的退潮。ETF、穩定幣和機構資金讓區塊鏈越來越像金融體系的一部分；而市場對“顛覆一切”的熱情，卻在一次次輪迴中迅速消退。也正因為如此，現在或許比任何時候都更適合重新追問：區塊鏈到底是什麼？

圍繞這個問題，我們與ViaBTC CEO 楊海坡展開了一次深度對話。作為最早一批加密行業的參與者和建設者，他給出的答案並不是“新基建”或“新技術”，而是一個更尖銳的定義：區塊鏈是一場硬核的自由主義實驗。這場實驗用十幾年時間，持續檢驗著一個並不過時的問題——當信任不再依賴中心，自由究竟能走到哪裡？

Q：經歷了多輪週期之後，很多用戶對“區塊鏈”和“去中心化”的敘事都出現了明顯的幻滅。站在今天這個節點，您是如何看待區塊鏈？

坦白講，大多數人對區塊鏈的理解一開始就偏了。他們以為它跟 AI、雲計算一樣，是可以被企業採購、被政府寫進 PPT 裡的“新基建”。但區塊鏈從來不只是一項技術，它的手段是去中心化，目的是自由。從歷史角度看，它是一場硬核的自由主義實驗。

我們都知道，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讓一部分人徹底失去了對中心化金融體系的信任。中本聰在比特幣創世區塊中嵌入了那句著名的《泰晤士報》標題：“財政大臣正準備對銀行進行第二輪緊急救助”。這當然不只是一個技術細節，它同時也是一次非常鮮明的政治表達。

但比特幣也不是憑空出現的。在它之前，密碼朋克運動已經醞釀了二十年：從 David Chaum的 DigiCash，到 Wei Dai的 b-money，再到 Hal Finney的 RPOW，一群密碼學家和程序員一直在嘗試用技術手段實現個人隱私與金融自由。對金本位的懷念、哈耶克的貨幣競爭理論、密碼朋克的技術積累，以及金融危機帶來的信任崩塌，幾條線索最終在 2008 年匯聚到了一起，凝結成一個可測試的命題：用密碼學替代信任，用協議替代制度，用代碼替代法律，看看會發生什麼。

這其實就是自由主義最核心的假設之一——個體在沒有利維坦兜底的情況下，能不能自組織、自治理、自負責。而區塊鏈，第一次把這個問題放進了真實世界裡大規模測試。沒有實驗室，沒有倫理委員會，對照組是運行了幾百年的傳統金融體系，實驗對象是真實的人，賭注是真實的錢。

而且還有一點經常被忽略：區塊鏈天然是金融。去中心化極其昂貴且低效，同一筆數據要被全網數千個節點冗餘存儲和反覆驗證，吞吐量被壓縮到每秒個位數。這樣一個又慢又貴的系統，你不會拿它去存視頻、跑 AI、做社交。真正願意長期為去中心化支付如此高昂成本的領域，本質上仍然是金融，因為金融的核心是信任，而信任的成本遠比算力貴。比特幣白皮書標題寫得很清楚：一種點對點的電子現金系統。從誕生第一天起，這就是關於錢的。

Q：從結果來看，這場“自由主義實驗”驗證了什麼？

它驗證了自由的紅利和代價都是真實的。

先說紅利。區塊鏈最核心的能力之一，就是抗審查，而且這不是抽象概念，是被現實反覆驗證過的。2010年 WikiLeaks 被全面金融封鎖，Visa、Mastercard、PayPal 全部切斷了其資金通道，被剝奪了接收捐贈的能力，比特幣成了唯一無法被封鎖的通道。

穩定幣則是需求端的另一種驗證。它的重要性不在於理念多漂亮，而在於現實中真的有人需要一條不那麼容易被控制的價值通道。對阿根廷家庭來說，USDT 是對沖本幣貶值最便捷的方式；對受制裁國家的商人來說，它是接入全球貿易結算的唯一通道；對阿富汗女性來說，它是一種能夠繞開家庭控制、保存個人積蓄的方式。

但這裡也藏著一個非常關鍵的悖論：這場自由主義實驗目前最成功的產品，恰恰建立在它不完全去中心化的前提上。USDT由 Tether 公司中心化發行，可以被凍結。換句話說，穩定幣的成功，其實是對實驗假設的一次妥協——用戶要的未必是純粹的去中心化，用戶要的是一條相對不受本地權力控制的管道。至於這條管道另一端是否仍然中心化，很多人並不那麼在意。

再說代價，自由從來都不是免費的午餐。這個實驗的另一面，是一個沒有警察、沒有法院、沒有保險公司的黑暗森林。LUNA 是最典型的標本。Anchor 協議承諾 19.5%的年化收益，而當時美國國債還不到 4%。這個收益並不來自真實的經濟活動，而是依賴代幣增發和後入者資金，本質上還是最經典的龐氏結構，只是披上了“算法穩定幣”的外衣。三天之內，400 億美元蒸發。接著是三箭資本、Celsius、FTX，一個接一個倒下。

號稱“去中心化”的行業，實際上高度互聯、高度中心化、高度脆弱。SBF 被判 25 年，Do Kwon 15 年，Celsius 創始人 12 年——這個行業最知名的幾位創始人，正在以集體入獄的方式為”自由”的代價寫註腳。

Q：為什麼這樣一場以自由為名的實驗，最後又總會演化出投機、中心化和敘事狂熱？

因為技術可以改變規則，但不能自動改變人。很多人對區塊鏈有一種過高預期，好像只要底層協議足夠去中心化，上層就會自然長出自由秩序。但現實不是這樣。只要參與者還是人，市場就一定會形成新的敘事、新的中心、新的權威，以及一輪輪情緒驅動的投機。

從山寨幣、ICO、DeFi、NFT到 MEME，可以看到一個越來越明顯的趨勢：每一輪敘事的技術含量在遞減，投機純度在上升，週期在縮短。某種程度上，MEME 幣反而是最誠實的，因為它幾乎不再偽裝成“技術革命”或“範式升級”。買它的人買的不是資產，而是參與感、歸屬感，以及“我也在場”的情緒體驗。

牛市本質上是共識被不斷放大的過程。減半提供了最初的點火器，但真正決定行情持續時間的，是還有多少新增資金願意進入同一個敘事。過去幾輪週期裡，敘事越來越輕、投機越來越快。這也說明，市場很多時候交易的並不是真正的技術，而是敘事、身份認同和情緒本身。正因為如此，一場本來試圖繞開中心、繞開權威、繞開制度中介的實驗，最後依然會不斷長出新的中心和新的狂熱。

所以區塊鏈最值得觀察的地方，不是它有沒有實現一個純粹的理想世界，而是它把一個事實暴露得非常徹底：去中心化協議之上，人依然會重新制造中心化的信仰和投機結構。

Q：您認為區塊鏈這場自由主義實驗，最終走向哪裡？

我不悲觀，但我也不覺得它會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樣，變成一個覆蓋所有人的“未來基礎設施”。

區塊鏈的需求是真實的，但天花板沒有市場想象得那麼高。需要突破資本管制的人有多少？需要匿名交易的場景有多大？需要繞開傳統金融中介的人口，佔全球總人口的比例是多少？這是一個真實存在、但規模有限的市場。真正需要的人，其實早就在用了。

行業過去一個很大的誤判，是把一個小眾但真實的需求管道，當成了要重構整個世界的通用基礎設施來建設。幾十億美元投向支付、社交、遊戲，背後往往都建立在一個錯誤假設上：普通人普遍需要去中心化。但事實是，絕大多數普通人並不需要，他們更在乎便利、託底和低門檻，所以願意用支付寶的人，顯然比願意自己管理私鑰的人更多。

但這並不意味著它沒有意義。恰恰相反，只要它能解決一部分真實問題，就已經足夠重要。就像印刷術動搖了教會對知識的壟斷，互聯網動搖了傳統媒體對信息的壟斷，區塊鏈真正動搖的，是金融中介對價值流動的壟斷。區塊鏈第一次在全球尺度上，把這種不依賴單一機構存儲和轉移價值的能力，變成了可被普通人使用的現實。這個變化可能需要幾十年才能顯現全部後果，但方向已經不可逆。

在一個銀行賬戶可以被凍結、貨幣可以被無限稀釋、金融機構可以任意設限的世界裡，一個任何人都無法徹底關閉的價值傳輸網絡，其存在本身就有意義。它未必屬於所有人，但它的存在會永久改變邊界。這扇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Q：最後一個問題，您會給普通參與者什麼建議？

真正的自由不是擁有一個去中心化的錢包，而是擁有一個不被群體情緒綁架的大腦。這個行業不缺狂熱，不缺騙局，也不缺自我感動的理想主義者和嗜血的投機客。大部分項目會歸零，大部分敘事會被遺忘，大部分參與者會虧錢。在這樣一個沒有現金流、沒有明確內在價值、也沒有安全邊際可供測量的市場裡，你最終真正能投資的，往往不是某個項目，而是你自己的判斷力。

每一次深度閱讀、每一段被迫反思、每一場沒有迴避的內在對話，都在拓寬你不被敘事裹挾的能力。在加密貨幣和一切快速迭代的領域裡，真正能穿越週期的，往往不是某條敘事，而是不被敘事帶走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