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3 行業的“馮唐陷阱”

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每天我最輕鬆愉快的時刻是正午12點。因為12點的鐘聲一響，“她說”APP就會推送今天嶄新的21位嘉賓，讓我也能擁有一張大G渣男的3分鐘體驗卡——我不但可以右滑，甚至還能左滑。

在“她說”APP的個人資料頁面，有一個問題是“我的願望”。記得在一場路演會議中，趁著同事提問的功夫，我思考了五分鐘，鄭重地寫下了我的願望——“成為一名作家”。提交完資料後，同事還在就“經濟模型”和創始人展開討論。我緊跟了10秒鐘，聽到了一些“flywheel“什麼的，確認了剛才沒有漏掉什麼有效信息。

我是真想成為一名作家。

我很喜歡一位作家：《鄰人之妻》的作者蓋伊·特里斯。他也因為這本書被美國媒體冠以“新·新聞主義之父“的美譽。但蓋伊·特里斯卻公開宣稱：”我對什麼新·新聞主義之父一類的名頭一點兒興趣也沒有，我只是想和菲茨傑拉德寫得一樣好。“

“我只是想和菲茨傑拉德寫得一樣好。”這酷極了。

我一開始想成為作家的初衷也很簡單：我喜歡寫作。我想和毛姆寫得一樣好。如果將來有很多人讀到我寫的故事，並能因為它們在一場約會中遲到了半小時，那就夠了。

後來的某一天，我國出版界開始推銷一位叫馮唐的作者。

馮唐老師的身份有些特別，他每本書的封套內側都會寫到：馮唐，原名張海鵬，張海鵬先生是協和醫學院博士、埃默裡大學MBA、商人、麥肯錫諮詢合夥人（僅用6年時間升任）、華潤醫療（創始）CEO、中信資本（高級）董事總經理（醫療行業負責人）、成事不二堂創始人、後海四合院主人、古器物愛好者、北京土著、翻譯家、現代詩人、作家。我不太確定僅用6年升任、後海四合院和北京土著這些事兒張老師有沒有寫在封套內側。但我可以確定的是他一定通過一些方式，讓我們中國老百姓都有意無意地知道了。

瞭解了馮唐老師之後我的道心有些亂，因為馮唐老師無疑是一個多維度的文學偶像：不僅在文學方面跨越了他自己提出的金線，更實現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外加還痞帥儒雅，這應該就是“人類高質量男性“v1.0版本的版本之子。

我想，我寫得是否和毛姆一樣好似乎並沒有那麼重要？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在書的封套內側寫上：林先生是知名風險投資人、（外資）投行經理、吉他演奏家、無聊猿主人、上海戶籍、作家。我的故事將被愛奇藝改編成午夜劇，我的籤售會將排隊到衚衕口外。我也可以在微博上發起”今宵歡樂多“，然後再在抖音上直播賣自己的”成事心法“線上課。我還可以走進高校開啟一場場文學脫口秀，就像崔健當年唱出了《一無所有》。名利雙收，這才是成為一名暢銷作家真正的理由，對吧。

在我加入Web3行業的兩年半里，最大的感觸是這個行業對於人心性的裹挾。Web3行業的顯性特徵是：混沌、殘酷、赤裸的人性、巨大的財富效應，以及強烈的the fear of missing out。這個行業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淘金熱，每一個人都被抽著屁股向前衝，生怕自己錯過了下一個密碼。在這樣的環境中，成功的定義似被無限扭曲：不再是創造價值，而是如何成為強者後“拿結果”。

最近和很多小夥伴交流，發現很多人的精神狀態堪憂。在被各種財富神話和成功人設裹挾下，他們陷入了無盡的焦慮和迷失。每一天，刷著X，看著別人曬出的收益截圖，聽著看似輕鬆卻充滿炫耀意味的成功故事，心中難免升起一種無力感和自我懷疑。久而久之，這種焦慮會像毒藥一樣侵蝕人的內心讓人變得麻木甚至偏激。

這種心性裹挾的下一步就是摧毀價值觀。在這樣的環境裡，逐漸形成了一種畸形的邏輯，能騙到是本事，誰U多誰就是真理。有些人開始不擇手段地追求利益，甚至以欺騙為榮；有些人則被迫跟隨潮流，假裝自己也懂得如何在這個複雜的生態中游刃有餘；還有些人則徹底迷失，忘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進入這個行業。

J.D.塞林格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參加了諾曼底登陸，D日當天，《麥田裡的守望者》的手稿就躺在他的軍用揹包裡。他說寫小說是他在這個人間地獄中維持心智正常的方式。Web3和諾曼底差不多，幾乎每天都是D日。在這樣一個泥沙俱下的世界裡，我們最重要的就是維持心智的正常。

據說在西方的婚禮上，睿智的婆婆會給兩位新人一句密語：“In every good marriage, it helps sometimes to be a little deaf”，我想在Web3行業也同樣適用——

你不必強行融入任何人
你不必成為一個全知全能的人
你不必成為一個360度的成功者
你不必日夜奮戰，直到榮譽勳章滿身

你可以慢下來
你可以轉身走開
你可以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你可以隨時點開音樂，對最熱門的twitter space充耳不聞

這個行業充滿了毒藥，最毒的那個一定是身份焦慮。有無數聲音在誘惑你成為那個你本不必成為的人，讓你在這樣的誘惑中墮入自我認知的陷阱。唯一的解藥就是正心正念，誠實對待自己，只成為最想成為的那個自己。

《花木蘭》裡有一句我喜歡的臺詞：“Take your place, Mulan”，兩年多過去了，我想我在Web3只會做好自己，一個專注於早期投資的投資人。就像現在如果有人問起我為什麼想成為一名作家，我應該會告訴他：”嘿，我只是想和毛姆寫得一樣好。“

前不久，一位女性朋友跟我說，我們一位同行共友對她頗有好感。她聽說這位男生很優秀，但想跟我打聽一下他人到底怎麼樣。

我跟這位老哥打交道不多，他微信朋友圈裡面信息也較少，就順手點開了他的X，映入眼簾的是：d/acc, CXO@ AAA, larping@ BBB, host@ CCC, building@ DDD, Prev: CXO@ EEE, co-founder@ FFF, ex@ Google, @ Uber , Forbes 35U35, alum@ LBS @ Cornell, SOL maxi, base on airplane, Cookie’s dad, doer。我沒有看全他的置頂推文，因為暫時超出了屏幕的下沿。

我關掉網頁，打開我和那位女性朋友的微信對話框，她還在焦急地等待我的“DD”結果。我深呼吸一口氣，左思右想給她回覆了一條：“老鐵，我記得你也挺愛看書的。我想問問，你覺得馮唐這人咋樣啊？”

2025年3月，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