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身份危機的七十二小時

撰文：Ada，深潮 TechFlow

2 月 24 日，星期二。華盛頓，五角大樓。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坐在國防部長 Pete Hegseth 對面。據 NPR 和 CNN 多家媒體援引知情人士透露，會面的氣氛“禮貌”，但內容一點都不客氣。

Hegseth 給了他一個最後通牒：週五下午 5:01 之前，放開 Claude 的軍事使用限制，允許五角大樓將其用於“所有合法用途”，包括自主武器瞄準和國內大規模監控。

否則取消 2 億美元合同。啟動《國防生產法》，強制徵用。將 Anthropic 列為“供應鏈風險”，這等同於把它歸入俄羅斯和中國敵對實體的黑名單。

同一天，Anthropic 發佈了第三版“負責任擴展政策”（RSP 3.0），悄悄刪掉了公司成立以來最核心的一條承諾：如果無法保證安全措施到位，就不訓練更強大的模型。

也是同一天，Elon Musk 在 X 上發帖說：“Anthropic 大規模竊取訓練數據，這是事實。”同時，X 的社區筆記補充了 Anthropic 因使用盜版書籍訓練 Claude 而支付 15 億美元和解金的報道。

七十二小時內，這家自稱有“靈魂”的 AI 公司，同時扮演了三個角色：安全殉道者、知識產權竊賊、五角大樓的叛徒。

哪個才是真的？

也許都是。

五角大樓的“要麼服從，要麼滾”

故事的第一層很簡單。

Anthropic 是第一家獲得美國國防部機密級訪問權限的 AI 公司。去年夏天拿到的合同，上限 2 億美元。OpenAI、Google、xAI 隨後也各拿了同等規模的合同。

據 Al Jazeera 報道，Claude 曾被用於今年 1 月的一次美軍行動。報道稱該行動涉及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綁架。

但 Anthropic 劃了兩條紅線：不支持全自主武器瞄準，不支持對美國公民的大規模監控。Anthropic 認為，人工智能的可靠性不足以操控武器，而且目前還沒有任何法律法規規範人工智能在大規模監控中的應用。

五角大樓不買賬。

白宮 AI 顧問 David Sacks 去年 10 月在 X 上公開指控 Anthropic“以恐懼為武器，搞監管俘獲”。

競爭對手已經跪了。OpenAI、Google、xAI 都同意讓軍方將其 AI 用於“所有合法場景”。Musk 的 Grok 本週剛獲批進入機密系統。

Anthropic 是最後一個站著的。

截至發稿，Anthropic 在最新發表的聲明中表示，他們並沒有打算讓步。但週五 5:01 的大限，已經近在眼前。

一位匿名的前司法部與國防部聯絡員對 CNN 表示了困惑：“你怎麼能同時宣佈一家公司是‘供應鏈風險’，又強迫這家公司為你的軍隊工作？”

好問題，但這不在五角大樓考慮範圍之內。他們在乎的是，如果 Anthropic 不妥協，將採取強制手段，或者，成為華盛頓棄兒。

“蒸餾攻擊”：一場打臉式的控訴

2 月 23 日，Anthropic 發了一篇措辭激烈的博客，指控三家中國 AI 公司對 Claude 進行了“工業級蒸餾攻擊”。

被告是 DeepSeek、Moonshot AI、MiniMax。

Anthropic 指控它們通過 2.4 萬個偽造賬戶，對 Claude 發起超過 1600 萬次交互，定向提取 Claude 在智能體推理、工具調用和編程方面的核心能力。

Anthropic 把這件事定性為國家安全威脅，聲稱蒸餾後的模型“不太可能保留安全護欄”，可能被威權政府用於網絡攻擊、虛假信息和大規模監控。

敘事很完美，時機也很完美。

恰好在 特朗普政府剛剛放寬對華芯片出口管制之後，恰好在 Anthropic 需要為自己的芯片出口管制遊說立場尋找彈藥的時候。

但是 Musk 開了一槍：“Anthropic 大規模竊取訓練數據，還為此支付了數十億美元和解金。這是事實。”

AI 基礎設施公司 IO.Net 聯合創始人 Tory Green 表示：“你們用全網的數據訓練自己的模型，然後別人用你們的公共 API 學習你們，就叫'蒸餾攻擊'了？”

Anthropic 把蒸餾叫“攻擊”，但這件事在 AI 行業是家常便飯。OpenAI 用它壓縮 GPT-4，Google 用它優化 Gemini，連 Anthropic 自己也在做。唯一的區別是，這次被蒸的是它自己。

據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 AI 教授 Erik Cambria 對 CNBC 表示：“合法使用和惡意利用之間的邊界往往是模糊的。”

更諷刺的是，Anthropic 剛為使用盜版書籍訓練 Claude 支付了 15 億美元和解金。它用全網的數據訓練模型，然後指控別人用它的公開 API 學習它。這不是雙標，這是三標。

Anthropic 本想扮演受害者，結果被扒成了被告。

安全承諾的拆除：RSP 3.0

就在與五角大樓對峙、與硅谷互撕的同一天，Anthropic 發佈了第三版負責任擴展政策。

Anthropic 首席科學家 Jared Kaplan 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我們覺得停止訓練 AI 模型對任何人都沒有幫助。在 AI 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單方面做出承諾……而競爭對手在全速推進，這沒有意義。”

換句話說，別人不講武德，我們也不裝了。

RSP 1.0 和 2.0 的核心是一條硬性承諾，如果模型的能力超過了安全措施的覆蓋範圍，就暫停訓練。這條承諾讓 Anthropic 在 AI 安全圈獲得了獨一無二的聲譽。

但 3.0 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靈活”的框架，即把 Anthropic 自己能做的安全措施和需要全行業協作的安全建議分成兩條軌道。每 3-6 個月發一份風險報告。請外部專家審閱。

聽起來很負責？

來自非營利組織 METR 的獨立審查員 Chris Painter 在看完政策早期草案後對錶示：“這說明 Anthropic 認為需要進入'分診模式'，因為評估和緩解風險的方法跟不上能力增長的速度。這更多地證明了社會對 AI 潛在災難性風險沒有做好準備。”

根據 TIME 報道，Anthropic 花了將近一年時間內部討論這次改寫，CEO Amodei 和董事會全票通過。官方說法是，原來的政策設計初衷是推動行業共識，結果行業根本沒跟上。特朗普政府對人工智能發展採取了放任自流的態度，甚至試圖廢除各州的相關法規。聯邦層面的人工智能法律遙遙無期。儘管在 2023 年建立全球治理框架似乎還有可能，但三年過去了，這扇門顯然已經關閉。

一位長期跟蹤 AI 治理的匿名研究員說得更直接：“RSP 是 Anthropic 最值錢的品牌資產。刪掉暫停訓練承諾，就像一家有機食品公司悄悄把'有機'兩個字從包裝上撕下來，然後告訴你他們現在的檢測更透明瞭。”

3800 億估值下的身份撕裂

2 月初，Anthropic 以 3800 億美元估值完成 300 億美元融資，亞馬遜是錨定投資者。自成立以來，就實現了 140 億美元的年化收入。過去三年，這一數字每年都增長超過 10 倍。

同時，五角大樓威脅將其列入黑名單。Musk 公開指控其數據盜竊。自己的核心安全承諾被刪除。Anthropic 的人工智能安全負責人 Mrinank Sharma 辭職後在 X 上寫道：“世界正處於危險之中。”

矛盾？

或許矛盾是 Anthropic 的基因。

這家公司由前 OpenAI 高管創立，因為他們擔心 OpenAI 在安全問題上走得太快。然後他們自己建了一家公司，以更快的速度構建更強大的模型，同時告訴全世界這些模型有多危險。

商業模式可以概括為一句話，我們比任何人都更害怕 AI，所以你應該出錢讓我們來造 AI。

這個敘事在 2023-2024 年完美運轉。AI 安全是華盛頓的熱詞，Anthropic 是最受歡迎的遊說者。

2026 年，風向變了。

“woke AI”成了攻擊標籤，州級 AI 監管法案被白宮阻擊，Anthropic 支持的加州 SB 53 雖然簽署成法，但聯邦層面一片荒蕪。

Anthropic 的安全牌，正在從“差異化優勢”滑向“政治負資產”。

Anthropic 在做一個複雜的平衡術，它需要足夠“安全”來維持品牌，又需要足夠“靈活”來不被市場和政府拋棄。問題是，兩頭的容忍空間都在縮小。

安全敘事，還值多少錢？

把三件事疊在一起看，畫面就清楚了。

指控中國公司蒸餾 Claude，是為了強化芯片出口管制的遊說敘事。為了在軍備競賽中不掉隊，刪除了安全暫停承諾。拒絕五角大樓的自主武器要求，是為了保住最後一層道德外衣。

每一步都有邏輯，但每一步之間又互相矛盾。

你不能一邊說中國公司“蒸餾”你的模型會危害國家安全，一邊刪掉防止你自己的模型失控的承諾。如果模型真的那麼危險，你應該更謹慎，而不是更激進。

除非你是 Anthropic。

在 AI 行業，身份不是由你的聲明定義的，是由你的資產負債表定義的。Anthropic 的“安全”敘事，本質上是一種品牌溢價。

在 AI 軍備競賽的早期，這種溢價值錢。投資者願意為“負責任的 AI”支付更高的估值，政府願意為“可信賴的 AI”開綠燈，客戶願意為“更安全的 AI”付費。

但 2026 年，這個溢價正在蒸發。

Anthropic 現在面臨的，不是“要不要妥協”的選擇題，而是“先向誰妥協”的排序題。向五角大樓妥協，品牌受損。向競爭對手妥協，安全承諾作廢。向投資者妥協，兩頭都得讓。

週五下午 5:01，Anthropic 會交出它的答案。

但無論答案是什麼，有一件事已經確定：那個曾經靠“我們和 OpenAI 不一樣”立足的 Anthropic，正在變得和所有人一樣。

身份危機的終點，往往是身份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