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地：想象“其他可能存在的世界”

“公共性”的命題始終盤旋在我們頭頂。現有世界的組織方式是否一定是“現有最好的方式”，或是另一種在“歷史的必然”包裝下的、對層級結構權力的綏靖？

除“公地悲劇”外，我們是否可以通過規模效應遞增而達到維基百科式的“公地喜劇”？

脫落於任何網絡的單個人無法構成社會，兩個人則在複雜度上加上平方，而多個人同時建設，則製造了一種治理的二維面，構成了無數種連線與交互方式，也指數性地產生了無數個“其他可能存在的世界”的數學解。

唯一確定的是，在這些解中，我們仍然處於初始狀態。

我們在舉辦“Summer of Public Goods”的開源 Grants（鏈接：https://m.techflowpost.com/article/detail_11785.html）之外，進行了對華語區公共物品與治理問題的系列問答，希望在華語web3這個“建造中的工地”外，席地而坐，從現有的初始狀態出發，想象其他可能存在的世界。

Summer of Public Goods 開源 Grants申請方式（歡迎所有開發者申請）：https://tally.so/r/meMVZk

系列問答列表：

1）你們如何看待目前華語區的 Web3 公共物品領域？在你們所在的領域，哪個部分是發展最為薄弱的部分？*（基礎問題）

2）驅動自由市場提供真正的公共物品是偽命題嗎？如果不依靠中心化機構提供公共物品，你們認為對華語 Web3 Community 來說，最重要的市場先決條件是什麼？

3）在長期的建設過程中，你們如何尋求自身價值與公共價值之間的平衡？介紹你們社區/項目理念中，buidler與公眾之間的schelling point。

4）要達到你們社區/項目最終的願景，需要什麼樣的Web3公共基礎設施？

5）如果“公正、低門檻、充足資源”是公共性的不可能三角（trilemma），在你們自身建設的過程中，你們做出的最出色的嘗試是什麼？

問答對象：本期由 Web3MQ 發起，答案來自 Moonshot, PermaDAO 及 Social Layer（時間順序）。

撰稿人：方庭

Moonshot 登月工坊

*文字形式問答。

“Web3 的新生產方式需要能夠被客觀事實證明其已具備足夠的價值捕獲的能力“； ”在做登月的同時，也是在對這個時代的科技創業者做一次田野調查“； ”缺少的Web3公共基礎設施集中在Web3開發者教育領域“。

你們如何看待目前華語區的 Web3 公共物品領域? 在你們所在的領域，哪個部分是發展最為薄弱的部分?*(基礎問題)

Cameron: 近幾年華語區的 Web3 公共物品領域其實有著不錯的發展，競相割韭菜的階段正在慢慢過去，目前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並追尋起了 Web3 的內核思想。在這些純粹的 buidlers 的推動下，華語區 Web3 的發展慢慢褪去了急功近利的形態，真正有價值、值得捕獲的項目也接二連三地湧現，整體的生態質量也在不斷改善。

當然，相比起美國的 Web3 public good 生長環境，華語區尚且存在一些差距。在我看來，其中發展最為薄弱的一個環節——主要是 Web3 builders 數量還是太少。但導致 Web3 builders 太少的原因涉及種種方面。目前華語區對 Web3 的精神內核理解尚且處於一個比較落後的狀態，但導致這樣結果的原因，除了 Web3 精神內核與我們傳統文化模式有些不適配之外，更受大環境下的政策影響， great fire wall 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新信息在華語區的流轉更新。

我們有著世界上最大的程序員群體之一，但實際情況卻是——能真正去了解和學習 Web3，併成為 Web3 builders 的人數甚至不到總量的千分之一。現在很多 Grant Program 和創業活動進行到最後都會發現，其實每次 Engage 的基本都是同一群人，圈層的難以擴展和人員變換的停滯，進而導致了華語區 Web3 項目在迭代轉化的速度上，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因此在我看來，目前對華語區 Web3 加速發展影響最大的一點，就在於怎樣將龐大的 Web2 Developers onboard to Web3 buidlers。

驅動自由市場提供真正的公共物品是偽命題嗎?如果不依靠中心化機構提供公共物品，你們認為對華語 Web3 Community 來說，最重要的市場先決條件是什麼?

Cameron: 在我看來，能否實現驅動自由市場提供真正的公共物品，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如何重塑新的生產方式。對於傳統的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想要某個公司去提供真正的公共物品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相比起 Web2 ，我認為 Web3 最大的特點就在於它改變了原有資本的配置方式，換句話來說，即社區和生態在 Web3 的精神內核中佔據著極其中心的位置。事實上，Web3 的基礎設施公鏈，本質上就是一種公共物品。因此我們認為，**想要真正實現驅動自由市場提供公共物品，最主要一點就是得先能看到 Web3 的新生產方式已經能夠被客觀事實證明——它已具備足夠的價值捕獲的能力。**這一客觀事實最直接的體現，就是整個生態都能夠形成良性循環，公共物品的提供者能夠真正為生態帶來優秀的新鮮血液，帶動整個 Web3 公共物品生態的繁榮，並能從繁榮中受益，這一定得是一個互補雙贏的局面。

在長期的建設過程中，你們如何尋求自身價值與公共價值之間的平衡?介紹你們社區/項目理念中，buidler與公眾之間的schelling point。

Cameron: 最初創立登月的時候，我們其實想得非常純粹。我們覺得每一個時代都會有非常偉大的創業者，而我們希望尋找到 GenZ 群體裡面最偉大的那批創業者，並和他們一起成長。這個見證早期創新成長並看見結果的週期可能是十年，或者二十年，或者更長。所以我們**在做登月的同時，也是在對這個時代的科技創業者做一次田野調查。**若是在未來回過頭看，如果我們 Inspire 了一些人，如果我們能夠給投資人創造足夠的回報，如果我們能夠見證一批 Z 世代的偉大創新——那我們就離成功越來越近了。

從長遠發展看來，我認為我們項目中所蘊含的自身價值與公眾價值並不會產生衝突，但是對於自身價值的變現，我們其實並不著急。我們相信社區的力量，當我們有一個足夠有價值的社區，並且社區內走出真正在全球具有影響力的創業者的時候，我們自身價值的實現應該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要達到你們社區/項目最終的願景，需要什麼樣的Web3公共基礎設施?

Cameron: 正如我在第一個問題中提到的，我認為目前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吸引更多的 buidlers 加入 Web3 世界。Web3 想要持續發展迭代，就需要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的輸入，這就意味著 Web3 世界亟需一個完備的、能夠觸達廣大 Web2 Developers 的，也適合 CS 在讀學生的 Web3 開發者教育體系。有了這樣的體系，再加上我們目前擁有的一個個能夠提供給新 builders 從 0 開始，促使他們不斷試錯、不斷成長的項目。我相信，在這樣一個較為全面的 Web3 教育體系的加持下，Web3 的整個生態都能夠更加繁榮。

PermaDAO

*語音訪談形式問答。

“Web3外的小夥伴呈現出更多的自我保護性和等級感。” “DAO的貢獻者重疊率比較高“； “PermaDAO最大的關鍵詞是‘流動’”。

你們如何看待目前華語區的Web3公共物品領域？在你們所在的領域，哪個部分是發展最為薄弱的部分？

Coral：如果將公共物品劃分為三個範疇，我認為其一是社群的buidler的資源（人力資源），其二是基礎設施的資源，其三是治理規則。

從buidler的資源說起。前兩天我在朋友圈發了一段話，是我比較深的感受，說的是在Web3的世界裡進行探索、與其他人進行人際交往互動的時候，會發現Web3的小夥伴普遍都比Web2的更加開放、更加好相處，具有更真誠友好的屬性。而Web3外部的小夥伴可能更多顯露出一種自我保護性、以及等級感。而在所有Web3小夥伴中，DAO的夥伴又是其中我感覺到最真誠、最友好的人。DAO本身就帶有一種天下大同的屬性，會毫無顧忌地相互介紹資源、平等地享用這些資源，而其中buidler的資源又是最離不開的。因為Web3這個行業現在還很小，各個DAO的貢獻者重疊率比較高。

關於基礎設施的資源，更多是從基礎工具的意義上講，比如notion, dework等治理工具，有的是web2的，有的是web3的，但幾乎都需要保持共同協作、透明和“處處留痕”的特性。其他投票、鏈上登錄等輔助性的功能都需要做得不錯，在0到100，以至200、500人的規模壯大的過程中，能夠保證相同的可用性。

治理方式上，是一個探索的過程，不是可以互相抄走的，而是在探索過程中逼近的一種最終的形態，看起來是“最區塊鏈”的、最公平、最公正的。這注定只能是特定組織自己在進行探索時的產物。

方庭：能否舉一個具體的治理方式的例子？比如PermaDAO，是否也會發展出一種具有PermaDAO特色的治理方式呢？

Coral：對我們來說最大的關鍵詞是“流動”。我們的任何一個任務都是開放的，但同時也有一定的升級打怪的體系，體系是開放不是封閉的，各個公會的負責人在現有的位置上都不是固定的。每個人可以保持專業性，也可以保持交叉，兩種形式都是做貢獻的方式。流動也是保持源源不斷的活力（在公平前提下）的最好的一種原則。

方庭：可以理解為DAO的貢獻原則是一種把前置標準（如簡歷與標籤式的紙面實力判斷）替換為後置標準（同時以流動的形式動態調整）嗎？你們是否會有最基礎的前置篩選機制？

Coral：我們會有表單，基礎態度是歡迎所有人入場，但是會有觀望學習期，需要與我們的品牌氣質是一致。如果並不一致，ta也得不到活動的正向反饋，第二次也就不會再從事這樣的工作了，是一種相對自然的篩選機制，而不是人為干預。（方庭：想起一個有意思的比喻。DAO更多的是一種“植物的哲學”，而傳統用工形式是一種動物哲學：形成一個食物鏈，或者弱肉強食。但植物的哲學是，更加長期、緩慢、但更符合自然規律，是柔軟的一種篩選，這個機制不會吞沒誰。）

Coral：是的。Outprog是我們PermaDAO發起公司的Founder，他也一直對探索一個DAO具有非常多的意願與理想。所以，最初來探討DAO的治理的小夥伴對於DAO之後的文化是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的，到底是一個真的DAO還是一個假的DAO。背後是否有個公司是其次，重要的是這個公司和負責人對DAO的制約是多少，是否是一比一復刻傳統公司制的股權權益的，角色是否是進步的。我覺得其實DAO應該沒有全職，大家都是buidler的身份，這樣才算是最大限度地沒有層級性。

方庭：國內幾個擁有健康的和可持續的DAO，起初似乎都有一個卡里斯瑪式的人物。這也和我們下一個問題是相關的，下一個問題有關公共物品在自由市場上如何供給。我比較好奇，如果以這樣的模式，看上去還是一種中心化供給，依靠具體的某幾個人進行最開始的資源讓渡。你認為華語區之後一段時間的DAO生態都會以這種形式進行下去嗎？

Coral：我認為DAO分幾個類型，PermaDAO是帶有比較強烈的市場屬性在做的，我們主要的使命是給大家普及永久存儲的知識，希望吸引更多開發者來我們DAO裡做貢獻、壯大AR生態。這是在項目的基礎上用DAO的力量為項目鋪路，但是大多數國內DAO的類型是一個“沒有目的的社交組織”，也沒有特別多的經濟來源，很少能夠在短時間內自發找到一個

可以穩固依靠的根基，也因此缺少一個貫穿整個DAO治理的線（也就是經濟激勵）。

方庭：是的，公共性起初會要求個人權益的讓渡，去承擔一種影響力的風險投資，去謀求一個理想的發展形態。所以其實也是一種投資，只不過是影響力的風投。

Coral：DAO最棒的狀態就是治理和投票等最大的減少人工的干預，只需要根據自然的專長去幹活就可以。這點也很需要成熟工具。說到底，DAO還是挺冷漠的，當然這是在理性的狀態下。減少人的干預，減少人與人之間關係帶來的影響，去換取一種公平和高效。

方庭：至少不是壞事，人不停地給事情加權，DAO是反溯性地把人給事物的加權給先行抹平。這樣也是一種比較理想的狀態，實際上不是冷漠，而是剋制。

Coral：在總結這件事情上我們也會發現，我們在做一件循環的事情，一種迴歸。在探索一個新的組織形式，達到高效之後，要保證組織的正向盈利，最終就會回到一個“收入大於成本”的公司式的命題，但是卻是一個更好的回答，更公開透明、更對大多數人有益的回答。

Social Layer

*文字形式問答。

“用戶需要能夠選擇和定義自己的價值觀”； “重視非交易型的應用場景，人和人的連接難以衡量”； “缺少更好集成和認證 Web2 身份的產品方案”。

你們如何看待目前華語區的Web3公共物品領域？在你們所在的領域，哪個部分是發展最為薄弱的部分？

Jiang: 華語區公共物品建設還在非常早期，對整個行業來說認識遠遠不足，也不夠重視，公共性對個人的價值還未發覺，很多基礎設施也在未成熟階段。社區還需要進行教育。對於 Social Layer 來說，我們主要在社交領域，但用戶使用錢包的體驗還不夠好，跟 Web2 數據和社交關係在 Web3 的集成和遷移還有很多缺失的環節。在社會層面希望看到對用戶個人數據安全和數據主權的討論，讓用戶意識到擁有自己的數據將帶來質的差別。

在長期的建設過程中，你們如何尋求自身價值與公共價值之間的平衡？介紹你們社區/項目理念中，buidler與公眾之間的schelling point。

Jiang: 我們也在探索項目自身價值和社會公共價值的共同成長，親自推動行業公共議題的發展，跟海內外的社區協同組織活動。我們希望通過 Web3 的方式構建更加具有開放性、可組合性社會關係網絡，並且讓用戶能夠選擇和定義自己的價值觀，讓社區的價值能夠更好沉澱，創造自己獨有的價值體系。我們重視非交易型的應用場景，覺得人和人的連接是難以衡量的，但可以組合和衍生。Social Layer 鼓勵用戶更多的互動和參與， 降低使用門檻，與社區緊密結合。

要達到你們社區/項目最終的願景，需要什麼樣的Web3公共基礎設施？

Jiang: 對於 Social Layer 來說，需要的 Web3 基礎設施包括能夠更好集成和認證 Web2 身份的產品方案，靈活、豐富且支持多鏈的 NFT Data API，讓社交協議更容易組合的技術方案和工具等等。這些都還在發展過程中，亟待完善。

我們離“致力公地”（working for the commons）還有多遠？或許仍很遙遠，或許距離為零：因為在作為動詞的“致力”中，我們始終處於事件的中央，趨身向前的動態之中。動態始終需要被保持，而結論始終需要被擱置：在公地上擺放的並非是一個純潔無瑕的、面向所有人敞開的客體（公地並非也永遠不是處女地），而總歸是各方利益的幾何平均。在這個平均點被某個歷史階段觸碰之前，我們尚且面臨種種妥協，種種發育不均的中間態，和一頂總是左右傾斜的天平。在本次訪談中，我們也可以看到站在不同角度和不同Web3職業發展背景下，大家所做出的對華語區公共物品發展現狀迥異的回答。歡迎關注系列訪談，關注天平的搖晃，留出公地空間，也圍觀建設者們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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