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BF 如何錯失 Anthropic 高達 350 億美元的超級鉅獎?
作者:David Yaffe-Bellany,The New York Times
編譯:深潮 TechFlow
深潮導讀:在科技商業史上,極少有如此戲劇性與諷刺意味並存的財富轉折。2021 年底,正值巔峰的 SBF 斥資 5 億美元押注初創時期的 Anthropic,拿下 13.5% 的股權。如今,隨著 Anthropic 即將以 1.4 萬億美元估值衝刺史上最大規模 IPO,這筆股權的價值已膨脹至 350 億美元,堪比鼎盛時期的整個 FTX 商業帝國。
然而,命運並未給身陷囹圄的 SBF 留下平反的籌碼。2024 年,由破產接管人主導的清算團隊以 13.4 億美元的超低價將全部股權轉讓給 Jane Street 等機構。儘管這筆處置讓受害者獲得了賬面上的全額清償,但錯失的數百億美元超額溢價,卻成了高牆之內 SBF 揮之不去的極度不甘與怨恨。
但無論投資收益多麼驚人,商業上的先見之明都無法洗刷挪用客戶資金的法律原罪。正如主審法官所指出的,帶著贓款去賭場豪賭獲利,絕不能成為免除罪責的藉口。紐約時報通過獨家獄中通話與多方博弈覆盤,還原了這場由貪婪、遠見與法律鐵律交織的世紀金融悲喜劇。

高牆之內的 350 億美元遺憾
因加密貨幣詐騙罪被定罪的薩姆·班克曼-弗裡德(Sam Bankman-Fried,簡稱 SBF),目前被關押在加利福尼亞州隆波克(Lompoc)聯邦監獄的一個 30 人監區。
這裡的鐵絲網與高牆,與他過去在巴哈馬坐擁頂層豪宅、呼風喚雨的億萬科技富豪生活相比,彷彿相隔了上百萬英里。
在最近的一次越洋通話中,現年 34 歲的 SBF 表示,自己大多數時候都在盡力剋制,不去回想那些“本可能成真的未來”。
然而,有一件事卻讓他幾乎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
2021 年底,在 FTX 加密貨幣交易所最為輝煌的鼎盛期,SBF 斥資 5 億美元買下了一家鮮為人知的人工智能初創公司 Anthropic 13.5% 的股權。
本週,Anthropic 正準備進行首次公開募股(IPO),其估值預計將達到驚人的 1.4 萬億美元,有望成為華爾街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科技公司上市盛會之一。
在這筆天文數字級別的估值下,即便經過數年多輪融資的合理稀釋,SBF 當年持有的這部分股權現值也將高達 350 億美元,幾乎等同於 FTX 處於歷史最高峰時的整個公司估值。
但這批具有改變命運力量的股權,早已不屬於他。
有效利他主義的交集:5 億美元的最初押注
在 FTX 轟然崩塌前,SBF 的個人淨資產估計曾高達 240 億美元,在商業和政治界擁有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他所創立的平臺是全球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之一,承載著數百萬全球客戶的現貨交易與資產託管需求。
當時,SBF 還是“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運動的核心旗手與金主。這一哲學流派致力於應對可能在未來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內爆發的人類生存威脅。
與許多有效利他主義者一樣,早在人工智能引發美國主流政界和華爾街狂熱之前,SBF 便對失控的 AI 潛在危險保持著極高警惕。
這種認知,讓他與 Anthropic 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代伊(Dario Amodei)產生了深刻交集,二人此前便活躍在同一個有效利他主義社交圈內。
2020 年底,阿莫代伊在如何讓 AI 技術更安全的理念分歧中離開了競爭對手 OpenAI,隨後自立門戶創辦了 Anthropic。
SBF 回憶稱,不久後他在 FTX 香港總部時期便與阿莫代伊取得了聯繫。“我和他中間只隔了一層關係,認識不少共同的朋友。”SBF 評價阿莫代伊“極其聰明、專注且見多識廣”。
2022 年 4 月,Anthropic 正式宣佈獲得來自 SBF 及其兩名 FTX 高管的戰略投資。在當時,這筆 5 億美元的交易並未引起科技媒體的廣泛關注。
“我們在意的是 AI 能夠負責任地發展,造福社會而非摧毀人類。”SBF 在監獄電話中表示,“在當時看來,Anthropic 比其他任何主流科技巨頭都更加堅定地踐行著這一承諾。”
命運分水嶺:帝國崩塌與 ChatGPT 的引爆
然而,商業世界的諷刺往往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就在完成該筆投資短短几個月後的 2022 年秋季,FTX 爆發擠兌危機,其客戶賬戶中出現的高達 80 億美元資金黑洞被徹底公之於眾,帝國瞬間土崩瓦解。
僅僅三週之後,OpenAI 全球發佈了 ChatGPT 聊天機器人,一夜之間點燃了席捲全球的生成式 AI 資本狂潮。
在隨後的一年裡,SBF 被迅速逮捕、受審並被判犯有七項欺詐與共謀罪名;而另一邊,Anthropic 憑藉明星大模型 Claude 名聲大噪,接連從亞馬遜等科技巨頭手中斬獲數十億美元的鉅額融資。
隨著 Anthropic 躍升為硅谷最炙手可熱的超級獨角獸,SBF 所遺留下來的這批股權歸宿,成了特拉華州破產法院上各方博弈的焦點風暴眼。
4 億美元賤賣:破產清算團隊的艱難抉擇
FTX 宣告破產後,SBF 將公司控制權移交給了曾主持過安然(Enron)破產重組的知名清算專家約翰·J·雷三世(John J. Ray III)。
雷三世與蘇利文·克倫威爾律師事務所(Sullivan & Cromwell)合作,目標是籌集一切可用資金,以向受損的 FTX 客戶償還債務。
展現在清算團隊面前的,是一堆極其混亂的資產拼圖:包括流動性近乎為零的各種加密山寨代幣、巴哈馬的豪華房產,以及對外部初創企業的股權投資。
清算團隊開始在全球範圍內緊急尋找買家。在任何破產清算程序中,儘快變現以最大化當期債權人回收率,是法定的標準工作準則。
但部分關鍵債權人卻強烈要求清算團隊長期持有 Anthropic 股權,靜待更大的價值爆發。
“我當時極度希望他們能拿住這筆股權。”在 SBF 量刑聽證會上作證的 FTX 債權人代表蘇尼爾·卡武裡(Sunil Kavuri)表示,“我早就預見到它將成為破產資產池中最值錢的一張王牌。”
更為尷尬的是,清算人雷三世在當時顯然嚴重低估了這筆股權的驚人潛力。在接受知名傳記作家邁克爾·劉易斯(Michael Lewis)採訪時,他曾不屑地將這家 AI 獨角獸蔑稱為“那個叫 Anthropic 的玩意兒”。
“那不過就是一幫腦子裡有點想法的人搞出來的東西罷了,”雷三世當時斷言,“什麼都不是。”
最終,根據特拉華州法院公佈的文件,FTX 破產資產清算團隊在 2024 年以每股約 30 美元的價格,將全部 Anthropic 股權打包出售給了數十家機構投資者,回籠資金 13.4 億美元。
這批幸運的買家包括阿聯酋主權財富基金穆巴達拉(Mubadala)旗下的投資實體、非營利性福特基金會,以及曾經聘用過 SBF 的華爾街頂級量化交易做市商 Jane Street。
受害者全額受償,但怨氣仍未消散
破產管理人在決定資產處置的時機與方式上擁有廣泛的法定裁量權。埃默裡大學法學院教授林賽·西蒙(Lindsey Simon)指出,在當時的嚴峻背景下,清算團隊的選擇在法律和程序上完全站得住腳。
“在那個時間節點上,根本沒有任何關於 Anthropic 上市的確切消息。”西蒙教授分析道,“今天我們都知道它暴漲成了萬億級巨獸,但如果當時它走向了衰敗歸零呢?”
2024 年 5 月,破產清算團隊宣佈了一項在加密破產史上前所未有的賠付計劃:FTX 的債權人預計將獲得每 1 美元損失最高 1.18 美元的賠償,實現了賬面上的超全額清償。
然而,這一看似圓滿的賠付方案,卻並未徹底平息受害者的強烈不滿。
原因在於,清算團隊給出的賠付金額,被嚴格錨定在 2022 年底 FTX 崩潰瞬間的加密貨幣底部價格。
如果客戶在破產當天在 FTX 賬戶中持有一枚比特幣,其獲得的賠償僅僅等同於當時不足 1.7 萬美元的法幣價值,而完全錯過了比特幣隨後突破數萬美元的歷史性牛市。
“那是我們的真金白銀,我們從未授權他拿我們的錢去任意揮霍和下注。”債權人卡武裡憤怒地表示,“這實在太令人噁心了。”
“賭徒與贓款”:法律鐵律下的無法逆轉
如今,身處聯邦監獄的 SBF 只能通過極有限的渠道與外界接觸。他每天可以通過公用電話進行最長 15 分鐘的通話,時間一到線路便會自動切斷。
在今年秋季的多輪交談中,他始終反覆將矛頭對準雷三世與破產律師團。
“我相信你很難再想出一種比他們更糟糕的資產管理方式了,”SBF 諷刺地說道,“至少我腦子裡想不出第二種。”
但法律與司法的鐵壁,從未因投資回報的驚人演變而產生任何動搖。
在今年 9 月提交給美國最高法院的終審申訴中,SBF 依然堅稱審理該案的主審法官剝奪了他辯護的權利,未能允許他證明 FTX 本身具備全額償付客戶資產的潛力和實力。
然而,紐約南區聯邦地方法院法官劉易斯·A·卡普蘭(Lewis A. Kaplan)在量刑裁決中早已給出了定論。法官曾做出一個發人深省的經典比喻:
SBF 的所作所為,本質上與一名“偷了贓款後跑到拉斯維加斯賭場、並僥倖靠下注贏了大錢的盜賊”毫無區別。
商業投資的僥倖成功,永遠不能抵消非法挪用數十億美元客戶存款的欺詐本質。最終,法官判處 SBF 25 年監禁。
當被問及是否曾在腦海中勾勒過另一個平行世界,在那個世界裡,FTX 沒有暴雷崩盤,而 Anthropic 的數十億美元股票讓他重登世界首富之位?
“多少有一點,”SBF 開始回答道,“我儘量不去花太多時間想這些……”
話音未落,隆波克監獄的 15 分鐘通話倒計時結束,電話線裡只剩下了冰冷而急促的嘟嘟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