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货币「被盗被骗」的背后：民事救济为何频频遇阻？

撰文：魏富海，曼昆

引言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加密货币的世界也不例外。在比特币还不值钱、稳定币尚未问世的年代，这个圈子还只是小范围的自娱自乐。但随着比特币从「一万枚换两个披萨」涨到「一枚换一万个披萨」，一切都变了。尤其是稳定币出现后，它们因其特性，逐渐成为黑灰产青睐的洗钱工具。

从事刑事辩护多年，我接触了不少加密货币案件。一个突出的感受是，这个领域里「倒霉」的人似乎格外多：有的明显不应定罪却被判有罪，有的明显涉嫌犯罪却难以立案。

也许立场影响判断，一些在我看来有问题的案件，在公安、检察院或法院眼中，却可能是「问题不大」甚至是「处理得当」。

最近正在处理的两个案子，恰与这一主题紧密相关，也颇具代表性。借这篇文章，我想结合实务经验，谈一谈加密货币刑事案件的现状与困境。

真实案例细节再现

案例一

一家 H 国公司计划在服务器位于 S 国的交易所上币，并与该交易所一名中国籍业务员对接。双方顺利商定了服务费用及上币周期等事宜，约定由 H 国公司支付 80 万 USDT 作为服务费后，交易所即启动上币流程。

商定完成后，该中国籍业务员向 H 国公司提供了一个钱包地址，要求将 80 万 USDT 转入。H 国公司照办后，该业务员随即退出所有相关群聊，彻底失联。H 国公司察觉异常后立即联系 S 国交易所，对方回复称，该员工已于转账次日辞职，且交易所并未收到该笔服务费。至此，H 国公司确认受骗。

案例二

一位女士在网上结识了一名自称可带其投资的人士。对方告知，该投资平台不接受人民币，只支持 USDT 交易。由于该女士没有 USDT，对方便推荐了一位 U 商协助兑换。

随后，她通过微信联系上该 U 商，并按其要求向多个银行账户累计转账三百余万元。然而转账完成后，她并未收到相应的 USDT，投资平台账户也未见资金入账。当她试图联系当初推荐投资的网友时，对方已失联。至此，她才意识到自己遭遇了诈骗。

律师视角：拯救客户权益的方式

案例一：跨境报案受阻与法律依据的交涉

在案例一中，当事人（H 国公司）最初自行前往中国籍业务员的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报案，但警方既未出具接报回执，也未下发不予立案通知书，导致当事人无法启动后续救济程序。

接受委托后，我方律师着手准备符合国内报案要求的法律文书与证据材料。由于案件涉及跨国因素，材料准备工作耗时约两三个月。

随后，我们前往嫌疑人户籍地派出所正式报案。窗口辅警最初以「被害公司不在国内」为由拒绝受理，我们当场援引「刑事诉讼法」中关于属地管辖与属人管辖的规定予以反驳。对方又称「加密货币不受法律保护」，我们进一步指出，根据「9.24 通知」，虽然禁止交易所业务，但个人持有虚拟资产并不违法，且司法实践中普遍认可虚拟币具备财产属性。

尽管多次据理力争，警方仍拒绝出具书面回执。在我们坚持要求下，辅警最终联系值班民警到场。经过多轮交涉以及我们持续不断的努力，该案目前已被派出所受理，但尚未正式立案，我们仍在持续推动中。

案例二：刑事立案后的追偿困境与民事途径尝试

在案例二中，当事人（受骗女士）报案顺利，警方迅速立案并展开侦查，成功抓获提供换汇服务的 U 商。但因主要诈骗嫌疑人 IP 地址位于境外，未能缉拿归案。

经审讯与调查，警方确认该 U 商仅为单纯从事 USDT 兑换的业务人员，与上游诈骗团伙无犯意联络，因此对其终止侦查。

为帮助当事人挽回损失，我们尝试通过民事诉讼途径，拟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 U 商，请求其返还相应款项。

案件复盘：民事维权存在的问题

在案例一中，该情况无法通过民事诉讼解决。

主要原因在于，当同一事实同时涉及刑事与民事案件时，应遵循「刑事优先」原则。需待刑事案件审理完毕后，方能启动民事程序。此外，若刑事判决已对被害人财产权益作出处理——例如判决书中载明「继续退赔被害人」，则被害人不得再就同一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否则将违反「一事不再理」的民事诉讼基本原则。

那么，若当事人因刑事案件周期过长而放弃报案，直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是否可行？

理论上可以起诉，但法院经审查认为涉嫌犯罪的，将裁定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如此一来，程序仍将回到刑事途径，反而额外耗费数月时间。

若嫌疑人最终被判有罪，但无力退赔，被害人应如何维权？

此时只能寄希望于嫌疑人是否愿意以赔偿换取减刑机会。根据相关规定，罪犯在未履行退赔、罚金等财产刑义务的情况下，通常不得减刑或假释，必须服满原判刑期。

在案例二中，尽管我们确实尝试对 U 商提起民事诉讼，并检索了大量类似案例，结果显示仅有两例判决支持原告诉请，其余均以原告败诉告终。为什么呢？

本案在立案阶段，立案庭法官便明确表示无法受理，并直言即便勉强立案，最终也不会支持我方诉求。最终，该民事案件未能获得受理。

总结

加密货币被盗或被骗后，能否通过民事途径有效救济？

本文起初也计划以此为题展开科普，但在深入实务后却发现：一旦案件涉及刑事犯罪，民事救济的路径实际上极为困难，甚至根本走不通。

或许有读者会质疑，市面上不少文章都曾详细讲解如何通过民事诉讼维权，包括证据准备、起诉流程等，为何在本文中却变得「行不通」？

正如我们在案例二中亲身经历，立案庭法官曾明确表示：即便案件被受理，胜诉希望也极为渺茫。

作为律师，我们的职责不仅是启动程序，更要为当事人评估风险、选择真正有望挽回损失的路径。因此，在加密货币被盗或被骗的情形下，通过刑事途径追索仍是当前更现实的选择。